“滴答。”
屋檐上的积水顺着瓦楞淌下来，砸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，溅起一朵朵细碎的小水花。这初春的雨虽然细密，却透着股子钻进骨头缝里的凉意。
“这鬼天气，没完没了了。”
谢砚把手里的布条往桌上一扔，有些烦躁地扯了扯领口。他这人是个武将性子，喜欢大雪纷飞或是烈日当空，唯独讨厌这种阴沉沉、湿漉漉的连绵雨季，总觉得连骨子里那股子劲儿都被沤软了。
“春雨贵如油，这可是好兆头。”
沈清辞坐在窗边，手里正拿着块细绒布，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只白玉镇纸。她的动作很轻，很稳，仿佛外头的风雨丝毫未曾惊扰到她此刻的节奏。
“好个屁。”
谢砚哼了一声，伸手抓过桌上的茶壶，仰头灌了一大口，“这雨一下，城外的路就烂了。那老瘸子在别院里躲清闲，咱们还得在泥地里盯着。老马今儿个早上回来，那靴子上沾的泥都有二斤重，我说你也不嫌脏。”
沈清辞把镇纸放回原处，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刚抽出嫩绿新芽的海棠树上。
“端王没躲清闲。他这三个月，比谁都忙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向谢砚，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清明，“户部那条线转到当铺后，那老财迷每五天去一次，雷打不动。刑部那个主事，家里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。这两条线跑了整整三个月，该攒的东西，差不多攒够了。”
谢砚闻言，把茶壶放下，原本那股子散漫劲儿收敛了几分。
“你是说，那把‘刀’，快要成了？”
“快了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，走到书案前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过，仿佛在推演着什么无形的棋局，“毒酒案的卷宗，加上内库亏空的烂账，这两样东西凑在一起，杀伤力足够把御书房的窗户纸给捅个窟窿。”
谢砚眯起眼，两根手指有节奏地叩着桌面：“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？现在去抄家？还是半路截杀？”
“都不行。”
沈清辞摇了摇头，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，“现在去截，那是‘毁尸灭迹’，反而显得咱们心里有鬼。而且，端王这把刀还在匣子里藏着，咱们看不见他的破绽。”
“破绽？”
“对。刀藏在匣子里，你不知道它是长是短，是直是弯。只有当它被人拔出来，寒光乍现的那一瞬间，握刀的手、用刀的力道、甚至是刀刃上的缺口，才会暴露无遗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，看着谢砚，嘴角微微勾起，“刀成的时候，也是刀最脆弱的时候。因为那时候，它必须离身。”
谢砚是个聪明人，一点就透。他眼珠子一转，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。
“你是说……他得找人把这把刀递给皇帝？”
“没错。端王是废王，他进不了宫，也见不着皇帝。他那本‘万言书’或者是‘铁证’，得有个有份量的人，替他递到皇帝的案头。”
沈清辞走回桌边，提起笔，在纸上迅速写下了一行指令。
“这个人是谁，我现在还不知道。但他一定会出现。而且，他一定会从这两条线上冒出来。”
她把纸条折好，封上火漆。
“苍狼。”
她冲着门外唤了一声。
“在！”
那个身形如铁塔般的巨汉推门而入，带进来一股子湿冷的风。他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布衣，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，他却连擦都不擦一下，只是一脸肃穆地立在当场。
“把这封信送去干货铺，亲手交给老马。告诉他，从即刻起，干货铺和城西当铺的外围，进入‘最高监视’状态。”
沈清辞把信递给他，语气加重了几分，“告诉老马，我不止要盯着那两处地方有没有人进出，我还要盯着——从这两处出来的人，最后去了哪儿。尤其是往宫里去的、往几位重臣府邸去的，一个都不能漏。”
苍狼接过信，瓮声瓮气地应道：“得令！属下这就去！”
他说完，转身便走，那背影看着就像一座移动的小山。
谢砚看着苍狼消失在雨幕里，忍不住啧了一声：“这小子倒是比老马利索。不过，你说这‘递刀的人’会是谁？朝堂上那帮老东西，一个个滑得跟泥鳅似的，谁肯替端王背这口黑锅？”
“背锅？”
沈清辞轻笑了一声，重新坐回椅子上，“若是这把刀真能把皇帝刺痛了，那就不叫背锅，那叫‘清君侧’，叫‘直谏’。这朝堂上想博个直名的人，可不少。”
她端起手边那个已经有些凉了的茶盏，轻轻撇了撇浮在上面的茶叶梗子。
“而且，端王一定会选一个皇帝绝对信任、却又和太子没那么亲近的人。只有这样，皇帝才会看，看了才会信，信了才会——痛。”
谢砚听得直磨牙：“妈的，这老瘸子算盘打得真精。他是想把太子架在火上烤，还要把皇帝的皮给扒一层下来。”
“算盘打得精，也得看能不能响到底。”
沈清辞抿了一口凉茶，“他这把刀若是递不出去，那就是一堆废铁；若是递出去了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落在书案上那盏并未点燃的烛火上。
“那我就让他递刀的人，变成折刀的人。”
正说着，外头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，一阵风卷着雨丝扑打在窗棂上，发出“啪嗒”一声脆响。
沈清辞放下茶盏，抬眼看向窗外那灰蒙蒙的天色。
“等着吧。这雨，马上就要下大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