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雨下得没完没了，连地皮都要泡发了。”
老马一边嘟囔着，一边把头上那顶湿漉漉的斗笠摘下来，随手往门角落一扔。他没顾上去擦脸上的雨水，几步跨进书房，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脸，此刻紧绷得像是一块风干的腊肉。
“王妃，出动静了。”
沈清辞正坐在书案后翻着一本旧账册，闻言，手上的动作一顿，却并没有立刻抬头，只是轻声问道：“哪条线？”
“城西当铺。”
老马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条子，递了过去，“今儿个一早，当铺那个账房——就是那个宸妃宫里出来的旧人，提着个铁匣子出门了。那匣子约莫一尺长，半尺宽，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。小的派人跟了一段，他没往别处去，直接出城了。”
谢砚正坐在桌边擦着他的那把短刀，闻言把刀往桌上一拍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出城了？”
谢砚眉毛一挑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，“这老头儿不去茶楼，不去戏园子，大下雨天的往城外跑？那是往端王的别院去吧？”
“正是。”
老马点了点头，神色凝重，“他走的是西边那条官道，那是通往端王别院最近的路。”
沈清辞接过那张条子，并没有展开，而是放在了桌角的镇纸下。
“这算是第一只手。”
她抬起头，目光清冷，“把原材料送去让主人家过目。看来，这把刀最后的淬火，已经完成了。”
“那咱们是不是得动起来？”
谢砚有些按捺不住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，“这老瘸子既然敢把东西送出城，那就说明他心里有底了。咱们若是这时候截下来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
沈清辞摇了摇头，“现在的匣子，不过是一堆废铁和烂纸。端王若是真要动，他不会只让一个账房去送死。他在等，等那个能把这把刀真正递出去的人。”
她话音刚落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紧接着是苍狼那特有的粗嗓门在门口响起。
“王妃！有动静！”
苍狼推门而入，带进来的雨水比老马还多。这汉子一身布衣已经湿透了，紧紧贴在身上，显出那身如铁石般的肌肉。
“刚收到的急报。端王……端王从别院回城了！”
沈清辞站起身，双手撑在桌案上，目光直直地看向苍狼：“他带什么了？”
“带了个匣子！”
苍狼喘了口气，显然是一路狂奔回来的，“那匣子跟老马叔说的那个一般大小，也是铁铸的，被端王紧紧抱在怀里。他没回王府，马车直接奔宫门去了！”
“什么？！”
谢砚瞪大了眼睛，一脸的不可思议，“这老瘸子疯了？他亲自去？他一个废王，还是个瘸子，大摇大摆地进宫去递这把‘要命’的刀？”
“这就叫‘置之死地而后生’。”
沈清辞缓缓吐出一口气，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，“这把刀太重了，重到没人敢替他递。朝堂上那些大臣，谁也不是傻子，谁都知道这匣子里装的是火药，递上去就是要炸一身血的。所以，他只能自己去。”
“他亲自去递刀……”
谢砚在屋里转了两圈，眉头锁得死死的，“这老东西直接去御书房求见皇帝？那皇帝要是看见那玩意儿……”
“皇帝一定会见。”
沈清辞打断了他的话，语气笃定，“端王既然敢去，手里一定捏着皇帝不得不看的理由。而且，他是皇弟，是先帝亲子。皇帝就算再忌惮，这面子上的情分，还得给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向苍狼：“现在端王到哪儿了？”
“小的回来的时候，马车已经进了朱雀大街，照着脚程算，这会儿怕是已经到宫门口了。”
苍狼如实回道。
“来不及截了。”
沈清辞迅速做出了判断。她走到书桌前，提笔在一张信纸上飞快地写了两行字，然后折好，封上火漆。
“苍狼。”
她把信递过去，“你快马加鞭，走后巷，去荣阳郡主府。告诉她，端王入宫，带着铁匣，直奔御书房。让她想办法，无论如何要给太后递个信儿。”
“只要太后知道了，这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。”
苍狼接过信，沉声应道：“得令！小的这就去！”
说完，他转身便冲进了雨幕里。
谢砚看着苍狼消失的背影，有些焦躁地搓了搓手：“太后那儿能管用？那铁匣子里装的可是毒酒案的陈年旧账，太后那性子，最恨人提当年那些破事。这要是没递好，反倒把太后的火也给点着了。”
“太后恨的是提事的人，不是怕事。”
沈清辞重新坐回椅子上，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，抿了一口，“太后是个聪明人。她比谁都清楚，这把刀若是真的伤了皇帝，伤了太子，这大昭的天就要塌。为了守住这天，她会在皇帝看那个铁匣子之前，先给皇帝提个醒。”
“提醒什么？”
“提醒皇帝——端王疯了。”
沈清辞把茶盏放下，瓷底磕在桌面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皇帝多疑。如果太后告诉他‘端王疯了，拿着假证据来闹事’，皇帝心里就会先入为主。这时候，端王手里的铁匣子，就不再是证据，而是他‘疯癫’的佐证。”
谢砚听完，猛地一拍大腿，脸上露出了笑意：“妙啊！这一招叫‘先发制人’。只要皇帝先入为主，那老瘸子这把刀，还没拔出来，就得先钝一半。”
正说着，外头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，一阵狂风卷着雨丝，把窗户吹得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
沈清辞侧过头，看着那被风吹得乱晃的窗棂，眼神幽深。
“这出戏，开场了。”
她轻声说着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。
“砚哥儿。”
“咋？”
“把你的刀备好。若是这把刀没折在宫里，等端王出来的时候，咱们还得帮他一把。”
谢砚嘿嘿一笑，伸手把桌上的短刀抄在手里，刀身映着烛火，泛起一抹森冷的白光。
“放心。要是那老瘸子真能全须全尾地走出来，我这把刀，就替他‘补’上一刀。”
屋里的烛火跳动了一下，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