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里的地龙烧得极旺,热气把那股子若有若无的龙涎香蒸腾得有些闷人。
皇帝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,手里捏着朱笔,却半天没落下一个红圈。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面前那个黑漆漆的铁匣子,眼神阴沉得像外头那片化不开的雨云。
“啪。”
朱笔被扔在了折子上,墨汁溅出来一滴,染脏了那明黄的封皮。
“这就是你冒雨进宫,非要朕看的东西?”
皇帝的声音很冷,透着一股子压抑的怒火。
端王跪在御案前的青砖地上,那条伤腿有些僵直,但他跪得极稳,背脊挺得像根标枪。
“回陛下,这是臣弟整理了三个月的东西。”
端王抬起头,脸色平静,但眼底深处却藏着某种孤注一掷的疯狂,“这里面,是当年那桩‘毒酒案’的全链条。”
皇帝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在那冰凉的铁匣盖子上摩挲了一下,然后猛地掀开。
“哗啦”一声轻响。
里头并没有什么金银珠玉,只有厚厚的一沓泛黄的纸张,甚至还有些带着霉味的旧账页。
皇帝伸手拿起来,第一页是宸妃当年的宫中用度,第二页是德顺公公收受贿赂的记录,第三页……是那个已经被处死的小太监小安子的口供残卷。
每一页,都像是一根刺,扎在当年的旧伤疤上。
皇帝一页一页地翻着。起初只是面色铁青,额头青筋直跳;翻到中间那几页——关于沈家如何被牵连、那杯御赐毒酒是如何绕过内务府的记录时,他的脸色瞬间白了,那是种毫无血色的惨白。
“你从哪弄来的?”
皇帝的声音在抖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,“这些东西,当年朕不是让人都烧了吗?”
“烧得掉纸,烧不掉记在心里的恨。”
端王依旧跪着,声音不高不低,却字字清晰,“臣弟费了点劲,从刑部旧档库的角落里,还有那当铺的暗格里,把这些散碎的拼图给拼上了。陛下您看,这一条线——从宸妃起意,到德顺牵线,再到贾忠递刀……最后那杯毒酒,原本是要赐给谁的,想必陛下比臣弟更清楚。”
“啪!”
皇帝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,震得茶盏一阵乱颤。
“住口!”
皇帝胸口剧烈起伏,死死盯着端王,“你是来逼宫的?”
端王没躲闪,反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“臣弟不敢。臣弟只是想告诉陛下,这些材料,臣弟本不想拿出来。这是皇家的颜面,是陛下的清誉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头,直直地迎上皇帝审视的目光,“但臣弟现在的处境,陛下也看到了。禁卫统领被调离,绸缎庄被盯死……臣弟若是不做点什么,怕是连这城郊别院都待不下去了。”
“所以,你拿这个来威胁朕?”
皇帝冷笑一声,伸手把那铁匣里的纸张重重一拍,“你想让朕把你也像德顺一样处置了?”
“臣弟求的不是死,是一条活路。”
端王挺直了脖颈,“陛下,若臣弟不能重返朝堂,不能参与宗室议政,这些材料,就会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。比如……太后娘娘的慈宁宫,或者太子殿下的东宫。”
“你敢!”
皇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两个字。
整个御书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外头的雨声似乎更大了,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,吵得人心烦意乱。
皇帝盯着端王看了许久,目光在那沓纸上转了好几圈,最后慢慢地坐回了椅子里。
他老了。这一瞬间,那种掌控天下的霸气似乎被这沓旧纸给磨去了几分,只剩下了深沉的算计和无奈的妥协。
“你先出去。”
皇帝终于开口了,声音疲惫而沙哑,“朕……乏了。”
端王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亮光。他知道,这就是皇帝的让步。哪怕是暂时的,皇帝也不敢立刻撕破脸。
“臣弟告退。”
端王再次行礼,然后撑着那条伤腿,缓缓站起身。他低着头,一步一步退出了御书房。
出了殿门,外头的冷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。端王被冷风一激,身子猛地晃了一下。
站在廊下的太监总管李公公眼尖,急忙迎上来扶了一把:“王爷,您慢着点,这雨大,路滑。”
端王摆了摆手,没说话。他把手缩回袖子里,借着袖口的遮挡,看着自己的那只手——那只刚才还强作镇定、此刻却正在剧烈颤抖的手。
……
沈府。
“来了。”
沈清辞忽然放下了手里的茶盏。
谢砚正靠着柱子打盹,闻言一个激灵醒过来:“啥来了?消息?”
“不是消息,是感觉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,“这会儿,端王应该已经把那把刀递出去了。”
谢砚撇了撇嘴,活动了一下脖子:“那皇帝能吃这招?那老瘸子把当年的遮羞布都给掀了,皇帝不得气得当场把桌子给掀了?”
“掀桌子?”
沈清辞摇了摇头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皇帝不会掀桌子。因为那桌子上摆着的,是皇家的颜面。他只能把这口恶心气咽下去,然后琢磨着怎么把这把刀给化解了。”
“那咱们咋整?就这么干看着?”
谢砚有些急,“要是皇帝真怕了,给端王复了职,那咱们这几个月的忙活岂不是白费了?”
“不会白费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目光锐利,“皇帝只是看到了端王的刀,但他还没看到我的盾。而且……”
她走到书案前,从那个暗格里取出了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卷宗。
“而且,皇帝最怕的不是这把刀,而是这把刀后面还有没有人。端王只给了皇帝一半的证据,让他以为这就是全部。但只要我让皇帝知道——真正的‘全链’其实在我手里,比端王手里的更完整、更致命……”
谢砚眼睛一亮,一下子明白了:“哦!懂了!皇帝要是知道这刀还有另一半攥在咱们手里,那他就不能只听端王的一面之词了。这刀,就变成了咱们手里的筹码!”
“对。”
沈清辞把卷宗递给刚进屋的苍狼,“明天一早,想个法子,让皇帝知道——沈府手里,也有一个铁匣子。”
苍狼接过卷宗,沉声道:“得令!”
话音未落,门外脚步匆匆,紧接着是门房的声音:“报——!宫里来人了,说是太后娘娘宣王妃进宫叙话!”
谢砚一听,乐了,一拍大腿:“嘿,这老太后的鼻子比狗还灵!这时候宣你进宫,这是要给皇帝递台阶呢!”
沈清辞理了理衣袖,神色平静。
“走吧。这戏,才刚刚开场。”
她说完,径直走向门口,身影在摇曳的烛火下拉得老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