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。”
惊堂木一拍,金銮殿上的回音还没散尽,满朝文武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手里那根玉如意轻轻敲着扶手,发出“笃、笃”的沉闷声响。他目光下垂,扫过跪在地上的端王,眼神里看不出喜怒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渊。
“端王年迈多病,朕心甚悯。”
皇帝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不高不低,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铁石之意,“准其回府荣养。宗室议政一事,暂由太后代管。”
跪在地上的端王动了动。他那条伤腿有些僵直,但他起身的动作却稳得很。他没抬头,只是双手交叠,深深一拜。
“臣,谢主隆恩。”
四个字,字正腔圆,听不出半分委屈,更没半点不甘。
龙椅旁的太监总管李公公尖着嗓子喊了一嗓:“退朝——”
百官跪送,皇帝起驾。
直到那明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御书房的门槛后,跪在地上的端王才缓缓直起腰。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龙椅,嘴角极快地扯动了一下,然后转身,一瘸一拐地往殿外走去。
……
沈府。
“得嘞,这一出‘杯酒释兵权’演完了,结局倒是比咱预想的还要‘体面’。”
荣阳郡主一屁股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,伸手抓起桌上的冷茶就灌了一大口。她今儿个穿了一身正式的朝服,这会儿领口微敞,脸上还带着点兴奋后的疲惫。
“年迈多病?回府荣养?”
谢砚正坐在窗边擦着他那把短刀,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,把刀往桌上一拍,发出一声脆响,“妈的,这老瘸子命还真硬。换了别人敢拿铁匣子去威胁皇上,早就被拖出去砍了三回了。”
“砍不得。”
沈清辞坐在书案后,手里正捏着一封刚送来的密信。那是荣阳趁乱让人递出来的,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。
“皇上要是砍了端王,那铁匣子里的东西明天就能贴满京城的大街小巷。皇上没动刑,也没提那个铁匣子,甚至连我送进去的那份手诏抄本也只字未提。”
她把信纸展开,平铺在桌面上。
荣阳郡主凑过来,看了一眼信上的字:“皇帝没退回铁匣,也没销毁手诏。他在御书房里把自己关了一整个下午,连晚膳都没传,就对着那两样东西坐着。”
“他在权衡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,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,“端王给他的那把刀,那是‘家丑’,捅出去不过是要太子的命;可我给他的这份手诏,那是‘国本’,捅出去是要他的皇位。”
谢砚冷笑一声,把刀插回鞘里:“这就像是有两把刀架在脖子上,一把钝刀子割肉,一把快刀子抹脖子。他哪个都不敢碰。”
“对。他不敢碰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,目光清冷,“他知道端王在威胁他,也知道我手里的东西比端王的更重。他现在不动声色,是想把这把火压在灰里,装作看不见。”
“那这火,还能烧起来吗?”
荣阳郡主有些担心地问道,“这老瘸子虽然被赶回去了,可只要铁匣子还在,皇上心里的刺就在。”
“烧。而且会比以前更旺。”
沈清辞把信纸折好,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。火苗瞬间舔舐上纸张,腾起一股子青烟。
“这件事不会就此结束。它只是还在烧着,变成了看不见的余烬。”
她站起身,理了理衣袖,转身向门外走去,“只要端王还没死心,只要皇上还没找到彻底解决这两样东西的法子,这把火早晚还会再窜上来。”
“去哪儿?”谢砚在后面喊。
“去院里看看。闷了一冬天,该透透气了。”
沈清辞跨出门槛,外头的雨已经停了。院子里的那棵老海棠树,枝丫上不知何时已经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,透着一股子新生的绿意。
“娘!娘!”
廊下,一个小小的身影冲了过来。阿安手里攥着一根刚折下来的树枝,脸上沾了点泥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“你看!发芽了!”
阿安把树枝举到沈清辞面前,那是根海棠枝,顶端也带着个小小的芽苞。
沈清辞弯下腰,伸手把阿安脸上的泥点擦去,然后把他抱了起来。
“嗯,发芽了。”
她接过那根树枝,看了一眼那抹嫩绿,目光越过院墙,看向那座巍峨的皇宫方向。
“春天到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