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一壶碧螺春算是废了,这三天在宫里站得我脚底板都薄了一层。”
荣阳郡主把茶盏往桌上一磕,那力道大得仿佛要把杯子给砸碎了泄愤。她整个人瘫在太师椅上,毫无形象地揉着自个儿的小腿肚子,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。
“我说清辞,你那位皇上哥哥是真沉得住气。这都七天了,除了把端王打发回城郊别院‘荣养’,宫里头连个屁都没放。”
沈清辞坐在对面,手里正拿着剪刀,细心地修剪着一盆刚冒出花苞的茉莉。她动作轻柔,仿佛没听见荣阳的抱怨,直到剪掉了一根杂乱的枝丫,才慢条斯理地抬起头。
“他要是坐不住,这皇位早就换了人了。”
她放下剪刀,拿布擦了擦手,“宫里真的一点动静都没有?”
“有个屁的动静。”
荣阳翻了个白眼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条子,顺手拍在桌面上,“这是今儿个早上李公公偷偷塞给我的。他现在是皇帝身边的隐形人,除了倒茶递水,连个咳嗽声都不敢有。”
沈清辞拿起那张条子,展开。
上面的字迹很潦草,显然是李公公借着更衣的空档匆忙写下的。内容很简单,只有两行字:
“铁匣入了暗柜,加了三道锁。手诏进了抽屉,贴身收着。”
谢砚正坐在窗口擦刀,闻言把刀身往布上一抹,发出“滋啦”一声响,他抬起眼皮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我就说这老瘸子命硬,那铁匣子竟然没被烧了?皇上这是打算留着过年?”
“他没有销毁。他在留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薄薄的纸条,眼神幽深,“若是换了以前,这种烫手的东西,他早就扔进火盆里了。这次不仅没烧,反而锁进了暗柜,还贴身收着……”
“那是怕了。”
谢砚哼了一声,把刀插回鞘里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脆响,“留铁匣是抓着端王的把柄,那里面全是端王这些年干的脏事,只要这匣子还在,端王就得老老实实地趴着。至于你给的那份手诏抄本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沈清辞,“他是怕你手里还有原件。这抄本既然敢给他,那就是告诉他‘原件在别处’。他留着抄本,是在提醒自己,头上还悬着把剑。”
荣阳郡主听得直咋舌,忍不住插嘴道:“妈的,这算什么?左手拿着刀把子,右手握着刀刃子?他也不怕把自己割伤了?”
“他是在给自己留后路。”
沈清辞把条子折好,随手扔进旁边的炭盆里。火苗瞬间窜起,舔舐着纸张边缘,将其化为灰烬。
“铁匣是端王威胁他的证据,手诏是限制他的锁。两样他都丢不得。丢了铁匣,端王没了束缚,那是放虎归山;丢了手诏,他没了顾忌,那就是自掘坟墓。”
“这老东西,心思比那莲藕还多。”
谢砚摇了摇头,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,“那他现在是个什么章程?就这么干看着?”
“他在等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外头的春光正好,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抽出了新叶,绿得有些晃眼。
“他在等,等其中一把刀先自己变钝。”
谢砚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,若有所思:“变钝?铁匣子在暗柜里锁着,手诏在抽屉里放着,这还能变钝?”
“端王的那把会先钝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目光清明,“端王被赶去城郊别院,身边眼线被撤,信件被扣。他现在就是个瞎子、聋子。铁匣虽然还在,但那是死物。只要端王离了京城这个局,他手里就没有了‘备份’。”
她说着,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笃定,“皇帝把铁匣锁起来,就是告诉端王:‘你的底牌我收了,现在你手里没牌了,我看你怎么闹。’”
荣阳郡主一听,乐了:“那咱们那份呢?会不会也钝了?”
“不会。”
沈清辞摇了摇头,“我的那份是‘根’。只要他不把正统的名分给坐实了,这把刀就永远悬在他头顶。而且……”
她忽然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炭盆里那堆已经化成白灰的纸上。
“而且,皇帝现在最怕的,不是端王,而是我。”
谢砚闻言,眉梢一挑,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意:“哟,这算是被皇上给‘惦记’上了?”
“被惦记上了,才说明这东西有用。”
沈清辞并不在意,反而淡淡一笑,“他留着手诏,就是在权衡。他在看,是该跟端王妥协,还是该跟我妥协。或者……”
“或者把我们两方都给收拾了?”
荣阳郡主接了句嘴,说着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“我看那老东西狠着呢,没准想把咱们都给一锅端了。”
“他端不了。”
沈清辞语气平淡,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,“只要北狄的铁骑还在关外,只要谢砚手里还握着兵权,他就得忍着。他现在不敢动,一动,这把火就要烧到他自己身上。”
她说完,重新坐回椅子上,端起那盏还没动过的茶,轻轻吹了口浮叶。
“再等等。这春寒还没过呢,谁先动,谁就得受冻。”
话说到一半,外头脚步声响,一个小厮在门口探头探脑,手里还拎着个食盒。
“进来。”
谢砚瞥了一眼,“鬼鬼祟祟的像什么样子。”
小厮连忙推门进来,赔着笑脸:“王妃,侯爷,这是……这是城外送来的新鲜鹿肉,说是北边儿猎着的,给王妃补补身子。”
沈清辞看了一眼那食盒,目光微动。
北边儿猎着的?
这分明是谢砚留在北狄的旧部传来的暗号。鹿肉入京,意味着“禄”位有变。
她放下茶盏,对那小厮道:“放下吧。去告诉来人,就说这肉鲜嫩,我知道了。”
小厮一愣,随即点头哈腰:“得嘞,小的这就去回话。”
待小厮走后,谢砚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北边有信儿了?”
“嗯。”
沈清辞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食盒的盖子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,“皇帝在北边的粮草调动,比咱们想的还要快。看来,他是想在那把‘钝刀’彻底钝掉之前,先把咱们这边的‘根基’给松一松。”
“妈的,这老东西手伸得够长。”
谢砚骂了一句,眼里却没什么惧意,反而带着几分战意,“想松咱们的根基?那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个牙口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食盒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“让他松。有些东西,松一松,才好重新扎根。”
她说完,伸手打开了食盒的盖子。一股热气腾腾的肉香瞬间扑面而来,混着初春的暖意,在这个有些清冷的房间里散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