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老瘸子如今的日子,过得倒是比那庙里的菩萨还清净。”
老马一边说着,一边把手里那碗凉透的茶水往桌上一搁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他今儿个穿了一身灰扑扑的短打,看着就像个刚从地里回来的老农,只有那双眼睛里透着股子精明劲儿。
“每日卯时起床,绕着那不到三亩地的后花园转上三圈。接着就是看书、喂鱼,连只鸟都没往院子里放过。那府里的下人更是一个都不敢大声喘气,整个端王府静得跟个坟场子似的。”
沈清辞坐在书案后,手里正拿着把剪刀,修剪着一枝刚折下来的海棠花。听了这话,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是手中的剪刀“咔嚓”一声,利落地剪去了多余的枝叶。
“真要是这么清净,你也就不用大半夜的跑这一趟了。”
她把剪好的花枝插进瓶子里,抬起头看向老马,“说吧,哪儿不对劲?”
老马嘿嘿一笑,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几分得色:“啥事都瞒不过王妃的眼。这表面上看是清净了,可小的盯着看了半个月,发现个怪事儿。”
“每月十五。”
老马伸出三根手指头晃了晃,“这日子口准得很。每到这天申时,就有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后门溜进去。那货郎看着是个寻常卖杂货的,担子里全是些针头线脑、胭脂水粉,可这人进去的时候担子是满的,出来的时候……”
“空了?”
谢砚正靠在窗边擦着他的短刀,闻言插了一句嘴,脸上带着几分不屑,“妈的,这老瘸子都荣养了,还缺那点胭脂水粉?难不成他在府里养了什么娇滴滴的人物?”
“要是真养了什么人物,那倒好了。”
老马摇了摇头,压低了声音,“小的特意让人去查了那货郎的底,就是城外村落里的一个普通货郎。可怪就怪在,他进去半个时辰,担子里的东西全留下了,人却两手空空地出来。而且……他连一文钱都没收。”
沈清辞插花的动作停住了。
“留下一担子杂货,不收钱。”
她把剪刀放在桌上,目光冷了下来,“那是买东西吗?那是‘纳贡’。”
“纳贡?”
谢砚眉头一皱,把刀往桌上一拍,“我去,这老瘸子胆子够肥的啊。皇上让他荣养,他倒好,还在家里收起‘贡品’了?”
“若是真的是贡品,那他这就不是心静,是心不死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目光落在城郊别院的那个点上,“每个月十五一次,风雨无阻。如果是传递机密消息,这频率太高了,容易暴露。如果是联络旧部,这频率又太低了,干不成大事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老马:“那货郎的路线查了吗?”
“查了。他每次出了端王府,并不回城外的村子,而是会在城里绕上三圈,最后去城南的‘悦来客栈’歇脚,喝上一盏茶才回去。”
“悦来客栈……”
沈清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“那是京城消息最杂的地方。他这哪里是去送货,分明是去‘点卯’。”
“点卯?”
谢砚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他在确认。”
沈清辞语气笃定,“端王是在确认他的那些旧人还在不在,有没有被人盯上。那担子里的杂货,就是信号。东西留下了,证明他还在那个位置上,还在吃着这碗饭。货郎不收钱,是因为这本来就是他该做的‘孝敬’。”
“妈的,这是在养网啊。”
谢砚听明白了,忍不住骂了一句,“这老东西这是把网收起来,藏在怀里慢慢理顺呢。只要这网还在,哪天皇上稍微松个口子,他就能立马翻身。”
“对。他在养病。”
沈清辞走回桌边,重新拿起那枝海棠花,轻轻转了转,“但绝不是那种心如止水的养病。他是在养他的网,在等风再起的时候。”
老马有些急了:“那咱们要不要动手?把那货郎给扣了,或者直接把这事儿捅到皇上那儿去?”
“不能动。”
沈清辞断然拒绝,“现在的端王,就像是个缩在壳里的乌龟。你若是动了他的触角,他就会把头缩得更深,甚至直接把壳给咬碎了,谁也得不到好处。而且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里透着一丝狡黠,“留着这根线,咱们也能看见他的动向。他不是想确认他的人还在吗?那咱们就让他确认——让他看见他的人还在,还在听他的话。只不过,以后这些话,得咱们替他说了。”
谢砚一听这话,乐了,一拍大腿:“妙啊!给他来个‘反钓鱼’。那货郎既然是个传话的,那咱们以后就帮他传点‘好话’进去。”
“老马。”
沈清辞看向老马,“让人盯着那货郎,别惊动他。以后他每次从端王府出来,去悦来客栈喝茶的时候,让咱们的人也去,装作无意间在他面前漏点口风。”
“比如……”
沈清辞看了一眼窗外,“比如皇上最近身体欠安,或者北狄那边又有什么新动静。至于端王信不信,那就是他的事了。”
老马眼睛一亮,立马应道:“得嘞!小的这就去安排!这招够损的,保准让那老瘸子在府里坐立难安。”
说完,老马转身就往外走,脚下的步子轻快了不少。
沈清辞看着老马离开的背影,重新把那枝海棠花插进瓶子里,理了理花瓣。
“这网既然他想留着,那就留着吧。”
她轻声说道,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瓶身,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,“只要线头在咱们手里,这网撒出去,也是给咱们捞鱼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