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老东西,我看他是属那耗子的,心眼儿比筛子还多。”
荣阳郡主一进门,也没顾得上脱那身略显厚重的大氅,直接把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宣纸往桌上一拍,力道大得震得旁边的茶盏都跳了两跳。
“今儿个李公公那是脸色惨白地出来寻的我,说是皇上一上午都在御书房里转圈,一会儿坐下提笔写两行,一会儿又烦躁地揉了团扔地上。最后好容易拟了这道旨,墨迹刚干,他却也不发六部,也不发宗人府,就那么往笔架旁一搁,自个儿看起折子来了。”
沈清辞正坐在书案后核对沈府这个月的流水账,听闻此言,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笔,伸手拿过那张宣纸。
纸张还是热的,显然刚写好没多久。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,正是皇帝亲笔手诏。
“端王荣养期间,王府俸禄照旧,但不许出府、不许会客。”
沈清辞轻声念了一遍上面的内容,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,“软禁。这是要把端王彻底困死在城郊别院里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
荣阳郡主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圈椅上,伸手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对嘴灌了一口,“但这旨意虽拟了,却没盖印,也没发出去。李公公办了这么多年差,哪见过这阵仗,生怕皇上这是要在御书房里憋出什么好歹来,这才偷偷抄了个底稿让我送出来。”
谢砚正靠在窗边擦刀,听闻此言,把刀往桌上一拍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留中不发?妈的,这唱的是哪一出?既然想好了要软禁,直接发出去不就结了?这般磨磨唧唧的,还要留着那老瘸子过年?”
“发了,就是跟端王彻底撕破脸。”
沈清辞把那张手诏抄本重新折好,捏在指尖轻轻转动,“俸禄照旧是给朝廷体面,不许出府会客是断其羽翼。这道旨意一旦发到宗人府,那就是白纸黑字铁板钉钉的‘政治死刑’。端王若是个硬骨头的,只怕当场就要闹将起来。”
“那他是怕了?”
谢砚冷哼一声,“这有什么好怕的?端王手里那份铁匣子不是都在御书房锁着吗?他手里没牌了,还能翻出浪来?”
“皇上丢的是端王的牌,可他没看见端王的眼神。”
沈清辞抬起眼眸,目光清明,“铁匣子是在御书房,可皇上是个多疑的人。他得了一种病,叫‘总觉得别人还留着后手’。端王那日递刀的时候,神色太过镇定。越是这样,皇上就越觉得这老瘸子袖子里还藏着什么没亮出来的东西。”
荣阳郡主一拍大腿:“我去,合着皇上这是心里发虚呢?怕这道旨意发下去,直接把端王逼急了,再炸出个什么‘铁匣二号’来?”
“对。留中不发,就是为了让他猜。”
沈清辞把纸张随手扔进一旁的炭盆里,火苗瞬间窜起,舔舐着那写着帝王心术的纸张,“这道旨意摆在那里,就是一个信号。端王若是知道了,也会猜——皇上到底会不会发?是明日发?还是下个月发?还是永远不发?”
“这种‘不知道刀什么时候落下来’的恐惧,比真的一刀砍下来还要让人难受。”
谢砚听明白了,忍不住啧了一声:“这老东西,心眼子是真脏。不发旨意,却把这种风声漏出来,就是为了让端王在府里坐立难安,自己先乱了阵脚。”
“而且,这也是给自己留后路。”
沈清辞看着炭盆里的火光,“若是哪天皇上想用了,随时可以拿出来盖章用;若是哪天风向不对,这就是一张废纸,谁也抓不住他的把柄。帝王心术,讲究的就是‘不出错’三个字。”
荣阳郡主听得直翻白眼:“得嘞,合着咱们还得谢谢他没把这雷直接扔下来。那我回去是不是得让李公公该干嘛干嘛去?”
“让李公公稳住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外头的春色已深,院子里的那株海棠树已是满树繁花,风一吹便落下一地粉白。
“皇上既然在犹豫,那咱们就帮他‘犹豫’下去。只要这道旨意留中不发,端王那边就还有一口气,就不会真的狗急跳墙。这对咱们来说,是好事。”
“好事?”谢砚有些不解。
“若是端王真的被软禁死了,那他手里最后的那些暗线,只怕就要被逼着去投靠别人,或者干脆鱼死网破。现在这样半死不活地吊着,咱们才好顺着那根线,把他藏在暗处的网一点点给扯出来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看了一眼桌上那盆开得正艳的茉莉花。
“既然皇上想玩这种‘此时无声胜有声’的把戏,咱们就配合他演好这出戏。让老马那边把盯着端王的人手再放松一点,别让皇上觉得咱们太紧张,免得他也跟着紧张起来。”
谢砚乐了,把刀插回鞘里:“得嘞,那我就让老马别那么实诚,偶尔也打个盹,让那货郎多送两根针线进去。”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孩童的笑闹声。
“娘!娘你看!”
阿安从廊下跑过来,手里举着一个用柳枝编的破破烂烂的环,脸上沾着点泥,笑得见牙不见眼,“荣阳姑姑来啦!姑姑给我带糖吃了吗?”
荣阳郡主一听这话,刚才那一脸正经瞬间垮了下来,笑着起身迎了上去:“哎哟我的小祖宗,姑姑能忘了你吗?今儿个特意给你带了那家新出的酥糖,管够!”
沈清辞看着荣阳一把抱起阿安在那儿转圈,眼底的冷意散去了几分。
她转头看向炭盆,那里面的纸张已经化为了灰烬,只余下几点火星在跳动。
“这件事不会就此结束。它只是还在烧着。”
她轻声低语了一句,随后伸手拿起桌上的茶盏,将凉透的茶水泼进了炭盆里。
“滋——”
一阵白烟腾起,那最后一点火星也彻底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