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老瘸子,还真把咱们当瞎子耍了。”
老马一边说着,一边把头上那顶沾满泥灰的斗笠摘下来,随手往门角落一扔。他那张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脸,此刻紧绷得像是一块风干的腊肉,显然是一路狂奔回来的。
“今儿个又是十五,那货郎照常进了端王府的后门。小的在外面蹲着,心里头正盘算着要不要给这货郎加点‘料’,结果没过半个时辰,这小子出来了。”
老马喘了口粗气,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,“他进府的时候,担子看着挺轻快,出来的时候,肩膀上却多了一只鼓鼓囊囊的灰布袋。那布袋看着沉,压得他肩膀都歪了。”
谢砚正坐在桌边擦着他那把短刀,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,把刀往桌上一拍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我去,这老东西在府里还能变出戏法来?进去了还能带东西出来?”
“不是变戏法。”
沈清辞坐在书案后,手里正翻着一本账册,闻言抬起头,目光清冷,“是‘转移’。他在把府里的东西往外搬。”
“王妃说得对。”
老马点了点头,神色凝重,“小的没敢惊动他,一路悄摸儿地跟着他出了城。这货郎也是沉得住气,绕了两条野路,最后在端王那座别院后面的一棵老槐树下停了脚。他四下张望了一番,然后挖了个坑,把那只布袋埋了进去。”
“埋了?”
谢砚眉头一皱,眼神里闪过一丝厉色,“埋那玩意儿干嘛?难不成还是个宝贝,留着以后挖出来当传家宝?”
“是不是宝贝,挖出来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沈清辞合上账册,看向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的苍狼,“苍狼,你带两个人,去那棵老槐树下,把那个布袋挖出来。记着,别留痕迹,挖完之后把土填好,别让那货郎看出来有人动过。”
“得令!”
苍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,转身便走,那背影看着就像一座移动的小山,雷厉风行。
……
两个时辰后,夜色已深。
苍狼推门而入,手里提着一只湿漉漉的灰布袋。他把布袋往沈清辞面前的桌案上一放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带起一股子潮湿的泥土味。
“挖出来了。东西在里面。”
沈清辞伸手解开布袋的系带,指尖沾了点湿泥。她把袋口撑开,里面是一叠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纸张。
她拿出其中一叠,在灯下展开。
谢砚凑过头来,瞥了一眼,随即冷笑出声:“呵,我就知道。这老瘸子果然留了一手。这不就是他那铁匣子里装的那些破烂吗?”
那是毒酒案的卷宗抄本。从宸妃宫里的用度,到德顺的受贿记录,再到后来的一系列证人证言。虽然只是抄本,但这上面的每一个字,都跟端王之前递给皇帝的那只铁匣里的内容一模一样。
“他留了备份。”
沈清辞一页一页地翻看着,动作很慢,仿佛在确认每一个细节,“铁匣给了皇帝,抄本留在了城外。这老狐狸,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。”
“妈的,这老家伙阴得很。”
谢砚骂了一句,伸手抓了抓后脑勺,“合着他把真家伙给了皇帝,皇帝还以为捏住了他的命门,结果人家转头就在城外埋了一份‘副本’。要是哪天皇帝真要动他,或者是把他逼急了,他随时能把这份副本给挖出来,贴满京城的大街小巷。”
“这就是他的‘保命符’。”
沈清辞把抄本卷好,重新用油纸包起来,放回布袋里,“他在防皇帝翻脸。皇帝留着那道软禁的旨意不发,是在试探他;他留着这份副本埋在树下,是在警告皇帝。”
“这刀还没钝。”
谢砚看着那只布袋,眼神有些发沉,“之前咱们还想着,皇帝拿了铁匣,端王手里就没牌了。现在看来,这老东西是把刀藏在背后,随时准备反扑呢。”
“对。而且这把刀比之前那把更危险。”
沈清辞把布袋系好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铁匣在皇帝手里,皇帝还能控制局面。但这只布袋在城外,在他手里,随时都能变成一把火,把京城这锅水给烧开。”
“那咱咋整?”谢砚问,“要不要把这事儿告诉皇上?让皇上派人去把端王府给抄了,来个斩草除根?”
“不急。”
沈清辞摇了摇头,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,“告诉皇帝,皇帝确实会去抄,但那样一来,这毒酒案就彻底瞒不住了。皇帝要的是面子,咱们要的是里子。若是闹开了,大家都没好果子吃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,“让皇帝知道端王手里还有牌,他反而不敢轻易动端王了。现在的平衡,虽然脆弱,但对咱们最有利。”
“那这东西怎么处理?”谢砚指了指桌上的布袋。
“留着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目光落回那个布袋上,“苍狼,你把这东西带回去,找个稳妥的地儿藏好。既然端王把这把‘刀’藏到了城外,那咱们就替他保管着。哪天若是需要用了,咱们再帮他‘亮’出来。”
苍狼点了点头,提起布袋:“明白。属下这就去办。”
看着苍狼离开,谢砚忍不住啧了一声:“这老瘸子,养病还能养出个‘武库’来。这耐心,也是没谁了。”
“他是在养他的网。”
沈清辞坐回椅子上,重新拿起那本账册,“只要这把刀还在,他的网就不会散。咱们就陪他慢慢玩,看看是他埋刀的手快,还是咱们收网的手快。”
她说完,用朱笔在账册的一行字上重重地画了个圈,笔尖用力之大,几乎要把纸张划破。
“把老马叫回来,让他继续盯着。既然端王敢把东西埋在槐树下,说明他还会有下一步。咱们别掉以轻心。”
“得嘞。”
谢砚应了一声,转身向门外走去,走到门口忽然停下,回头冲沈清辞挤了挤眼,“我说,这老东西该不会还在别的地方埋了什么‘金元宝’吧?”
沈清辞没接话,只是低头看着账册,淡淡道:“也许吧。不过那得等咱们挖到了再说。现在,先把这只‘右手’给看住。”
谢砚耸耸肩,推门走了出去。
屋里的烛火跳动了一下,把沈清辞的影子拉得老长,映在墙上,像是一个巨大的、沉默的旁观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