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宁宫里的地龙烧得有些过了头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甜腻的佛手柑味,熏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太后靠在罗汉床上,手里捏着一串楠木念珠,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。她眼皮都没抬,只是指了指对面的锦凳,语气懒洋洋的:“坐吧。今儿个叫你来,不是为了别的,哀家实在是被那问话的人给问烦了。”
沈清辞屈膝行了一礼,才稳稳地坐下,背脊挺得像根刚出水的藕。
“太后恕罪。若是前朝的事,臣妇实在不敢妄言。”
“你也别跟哀家打马虎眼。”
太后终于抬起眼皮,那双眸子浑浊中透着股少见的锐利,直直地落在沈清辞脸上,“皇帝那脾气你是知道的,这几日为了城外那点事,把御前的太监都罚了三茬。他让哀家问你一句话,你若是知道什么,就痛痛快快地说,别让他这火气越憋越大。”
太后顿了顿,声音放轻了些,却字字清晰:“皇帝问——‘城外的东西,你看见了吗?’”
屋子里静得连针掉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。
沈清辞垂着眼眸,看着自己裙摆上绣着的那朵兰花,嘴角微微抿着,没急着回话。
她在算。
皇帝这是急了。若是直接派人来搜沈府,那是撕破脸;若是直接问沈清辞要,那是低头。他选了条中间的路——借着太后的口,来探个虚实。
“看见了吗?”
这话问得刁钻。若是说看见了,那便是私窥天家重犯,这是罪;若是说没看见,万一以后露了底,那就是欺君之罪,更是罪加一等。
沈清辞抬起头,迎上太后的目光,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“回太后的话。”
她声音清清亮亮的,“城外的东西,臣妇没看见。”
太后手里的念珠停住了,正等着她的下文。果不其然,沈清辞话锋一转,紧接着补了一句:
“但臣妇知道城外有东西。”
太后闻言,那双有些松弛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。她盯着沈清辞看了半晌,忽然嗤笑了一声,把手里的念珠往盘里一扔。
“行啊,沈清辞。你这嘴皮子倒是比那大理寺的卿官还利索。”
太后重新拿起茶盏,撇了撇浮沫,“没看见,却知道有。这话,你是怎么想出来的?既没落下把柄,又把事儿给兜住了。”
“臣妇实话实说罢了。”
沈清辞微垂着头,语气依旧恭谨。
“得嘞。”
太后摆了摆手,似乎是懒得再听这些弯弯绕绕,“这句话,哀家替你转回去。至于皇帝信不信,那是他的事。你回去吧,这宫里的门,今儿个算是给你走通了。”
沈清辞再次行礼,退出了慈宁宫。
……
回府的马车上,车帘子随着车轮的晃动一开一合,漏进来的光有些晃眼。
谢砚正坐在车里,手里把玩着一把精巧的小匕首,见沈清辞上车,他把匕首往袖口里一收,身子往前探了探:“咋样?那老太婆没给你下绊子吧?”
“她没那个闲工夫。”
沈清辞靠在软垫上,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,“她是来当传声筒的。皇帝在问她,她在问我。”
“皇帝问啥了?”
“他问:‘城外的东西,你看见了吗?’”
谢砚一听这话,眉头立马皱成了个“川”字,嘴里忍不住蹦出一句:“妈的,这老东西是在给你下套呢。说看见了,那是私藏罪证;说没看见,要是哪天咱们把东西拿出来,那就是欺君。这题不好答啊。”
“好答。”
沈清辞睁开眼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,“我说我没看见——但我确实没看见。那天晚上去挖东西的是苍狼,我在府里坐着喝茶,一步都没动过。我这两只眼睛,确实没那个福气看见那布袋长啥样。”
谢砚愣了一下,随即一拍大腿,乐了:“我去,还能这么玩?那东西明明就在咱们手里,你这一句‘没看见’,愣是给绕过去了?”
“这叫咬文嚼字。”
沈清辞理了理袖口,“我说‘我知道城外有东西’,这也是实话。满京城都知道端王在城外有别院,谁不知道那里头藏着猫腻?”
“那皇帝收到这话,还能不懂?”
谢砚摇了摇头,脸上的笑意更浓了,“你这分明是在告诉他:‘我知道你在找啥,我也知道那东西在哪儿,但我就是没看见。你想让我出手,就得换个法子求我’。”
“他懂不懂,那是他的事。”
沈清辞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,声音轻飘飘的,“但他没法反驳。他不能因为我‘知道城外有东西’就治我的罪,也不能因为我‘没看见’就逼我交东西。”
“这招高。”
谢砚竖了个大拇指,“既不把自个儿搁在火上烤,又给了皇帝一个台阶。这老东西现在肯定在御书房里转圈呢,琢磨着怎么把你这句模棱两可的话给抠出点油水来。”
“他不会转太久的。”
沈清辞收回了目光,语气淡淡的,“他找不到备份,就只有我能制衡端王。他现在越是着急,往后就得越依赖我。这盘棋,才刚下到中局。”
马车晃悠了一下,缓缓停在了沈府门口。
谢砚先跳下车,伸手把沈清辞接了下来。刚一落地,就见阿安正举着个风车从院子里冲出来,嘴里还嚷嚷着:“娘!娘!你看我的车车!”
沈清辞接过那只糊得歪歪扭扭的风车,在手里转了两圈,看着那转动的纸轮,脸上的神色才彻底柔和下来。
“风挺大。”
她牵过阿安的手,往府里走去,“别在外面吹太久,仔细着凉。”
谢砚跟在后头,看着这一大一小走在春日的影子里,忍不住咧了咧嘴,冲着那背影嘀咕了一句:“这心眼子多得跟莲藕似的,偏偏还能哄孩子,真是绝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