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老东西,路子倒是比那货郎野。”
干货铺的后堂里,掌柜的把手里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簿子往桌上一合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沈清辞和谢砚。
“夫人,您让我盯着端王府那个买菜的老仆。这几日我派了两个机灵的小子跟着,把他那几条买菜的道儿都摸透了。”
沈清辞手里端着茶盏,盖子轻轻刮着浮沫。
“说。”
“这老仆姓赵,在端王府待了三十年,是个不管事的老实人。但这几天他买菜的路数有点怪。”
掌柜的把簿子翻开,指了指其中几行字。
“您看,这老赵买菜,今儿去东市买葱,明儿去西市买蒜,后儿又跑到北边的摊子上讨价还价。看着像是个没长性的,路线从来不固定。”
“这是怕人盯梢。”
谢砚在旁边插了一句。
他手里捏着个核桃,指腹在核桃的纹路上搓着。
“老把式了。路线固定才容易被摸底,乱走一气,反倒让人摸不着头脑。”
“王爷说得是。”
掌柜的点了点头,脸上堆起一点笑意,但很快又收住了。
“但这老赵再怎么乱走,有个地儿他每周三必去。”
沈清辞抬起眼皮。
“哪儿?”
“城南,老李铁匠铺。”
掌柜的说出这个名字,看了一眼两人的脸色。
“每周三,这老赵不管是买完菜还是没买菜,都会拐到城南那条街去。也不进去,就站在铁匠铺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有时候抽袋烟,有时候跟路过的熟人唠两句。一待就是一炷香的功夫。”
“铁匠铺?”
沈清辞放下了茶盏。
“这铺子什么底细?”
“小的去查了。”
掌柜的连忙回道。
“这铺子开了八年了。铺主叫李铁,是个外乡人,早些年流落到这儿的。手艺不错,打出来的菜刀、锄头挺结实,在这片儿有点名声。但这李铁是个闷葫芦,平日里除了打铁就是喝酒,跟端王府那是半点瓜葛都没有。这八年里,也没见端王府的人去打过什么物件。”
“明面上没有。”
谢砚冷笑了一声。
“这年头,谁还把‘勾结’两个字挂在脑门上?”
他把核桃往桌上一扔。
“每周三都去,一去就是一炷香。这要是只是路过歇脚,那这老赵的脚也未免太巧了,非得歇在铁匠铺门口。”
沈清辞盯着那簿子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铁匠铺周围,还有别的铺子吗?”
“旁边是个卖凉茶的,对面是个裁缝铺。”
掌柜的回道。
“但这老赵从来不进凉茶铺,也不去裁缝铺那儿凑热闹。就只在那铁匠铺门口晃悠。有时候李铁在里面打铁,叮叮当当的,他也不嫌吵。”
“那就是在等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“等信号,或者是等东西。”
她抬头看向谢砚。
“端王这是在另起炉灶。货郎那条线断了之后,他也没闲着。这老仆买菜是个幌子,铁匠铺才是新线。”
谢砚点了点头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这线比货郎那条更隐蔽。”
他分析道。
“货郎是个外人,虽然走街串巷方便,但那是生面孔,一旦被盯上就容易露馅。但这老赵是府里的人,买菜是正经理由。谁会去为难一个给王府买菜的老头子?”
“而且这铁匠铺开了八年,根扎得深。”
沈清辞接话道。
“一个外乡人,能在京城城南立足八年,还没被地头蛇挤兑走,要么是他真的老实本分,要么——就是背后有人。”
“我看是后者。”
谢砚哼了一声。
“那个李铁,多半也是端王暗桩里的一环。八年啊,这端王为了这一天,倒是挺能沉住气。”
“更隐蔽,但也更慢。”
沈清辞重新拿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“每周三才通一次气。这一来一回,消息传出去得耗不少日子。看来端王现在是被憋狠了,只能用这种笨法子。”
掌柜的在旁边听着,忍不住插了句嘴:
“夫人,那咱们要不要把这线给掐了?或者是把那老赵给抓起来审审?”
沈清辞摇了摇头。
“掐了做什么?”
她放下茶盏,语气平淡。
“掐了一条,他还能换另一条。老鼠打洞,你是堵不完的。与其把他逼急了换新招,不如就留着他这一招。”
谢砚看了她一眼,嘴角勾起一点弧度。
“你是想看他能传出什么去。”
“嗯。”
沈清辞应了一声。
“端王现在被软禁,心里肯定发慌。他急着跟外面联系,要么是求救,要么是布局。不管是哪一种,让他动起来,我们才能看清他后面还藏着什么人。”
她看向掌柜的。
“这事儿你继续盯着。别惊动那老赵,也别去查那个李铁了,免得打草惊蛇。”
“得嘞。”
掌柜的连忙点头。
“小的明白。就当什么都没看见,让那小子继续跑。”
“还有。”
沈清辞补充了一句。
“盯着点,看那老赵在铁匠铺停留的时候,到底跟谁说了话,或者拿了什么东西。哪怕是一个眼神,一个手势,都得给我记下来。”
“是。”
掌柜的把簿子收好,躬身退了出去。
后堂里只剩下沈清辞和谢砚两人。
外面的日头正毒,透过窗户纸,照得屋里有些昏黄。
“这老狐狸。”
谢砚往后一靠,椅背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还以为他软禁了就能老实点。这还在那儿扑腾呢。”
“他是不会老实的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。
“只要他不死,这心就歇不下来。不过也好,他动得越多,露出来的尾巴就越多。”
谢砚也跟着站起来。
“你说,那铁匠铺里,会不会藏着兵器?”
“有可能。”
沈清辞往外走去。
“但那不是现在的重点。重点是,他在等谁的消息。”
两人走出干货铺。
街上人来人往,叫卖声此起彼伏。
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正从门口经过,手里摇着拨浪鼓,“咚咚咚”地响。
沈清辞停下脚步,看了一眼那货郎。
那是个生面孔。
“走吧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去看看这城南的铁匠铺,到底是个什么成色。”
谢砚跟在她身后,两人一前一后,混进了人流里。
那拨浪鼓的声音还在后面响着,一声接着一声,听着有些急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