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江总,前面就是黑河口岸了。”
张正航把吉普车停在土路旁,指着远处江面上那条灰白色的冰封线。江潮摇下车窗,零下三十度的寒风灌进来,刮得脸生疼。
江面上已经有不少人影在活动。几个穿着军大衣的人正从卡车上卸货,木箱砸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江潮眯起眼睛,在那些人影里辨认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王红斌。
“他妈的,这孙子动作够快。”张正航骂了一句。
江潮没说话,目光扫过王红斌身边那几辆卡车。车厢上印着“省第三罐头厂”的字样,车尾处堆着几十个敞开的木箱,里面密密麻麻码着铁皮罐头。
“走,过去看看。”江潮推开车门。
冰面上风更大。江潮裹紧军大衣,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堆货物走去。王红斌正跟一个苏联军官模样的人说话,手里比划着,脸上堆着笑。那苏联军官个子很高,戴着毛茸茸的皮帽子,肩章上的红星在晨光里反着光。
“伊万同志,这批货您放心,都是特级猪肉罐头!”王红斌的俄语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,“我们厂里最好的生产线下来的,保质期还有两年呢!”
伊万没接话,蹲下身从木箱里掏出一个罐头,用随身带的匕首撬开铁皮盖子。里面是凝固的白色油脂,混着些暗红色的肉块。他用手指抠了一块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脸色突然变了。
“呸!”伊万把嘴里的东西吐在冰面上,“这他妈是面粉!”
王红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:“不可能啊,伊万同志,这肯定是……”
“你自己尝!”伊万把罐头塞到他手里。
王红斌硬着头皮用手指沾了点,脸色瞬间白了。江潮这时候已经走到近前,瞥了眼罐头里的东西——那白色油脂下面,确实是掺了大量面粉的劣质肉渣,凝固后看起来像肉,一加热就会化成一锅面糊。
“王老板,做生意这么不实在?”江潮开口了。
王红斌猛地转头,看见江潮的瞬间,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又强装镇定:“江潮?你怎么跑这儿来了?这儿可是边境,不是你那种小打小闹的渔港。”
伊万打量着江潮:“你又是谁?”
“江潮。跟您通过电话的那个。”江潮用俄语回答,发音比王红斌标准得多。
伊万的眼神变了变,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渣:“你说你有青霉素?”
“对。”江潮指了指停在岸边的冷链运输车,“二十箱,苏联药典标准,还有三个月才过期。”
王红斌急了:“伊万同志,您别听他的!药品运输需要特殊许可,他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我的车是医药公司备案的冷链专用车。”江潮打断他,“温度全程控制在2到8度,药效保证完好。王老板,您那些罐头,在零下三十度放一晚上,里面的面粉冻成冰碴子,煮出来连猪都不吃吧?”
伊万的脸色阴沉下来,盯着王红斌:“你骗我?”
“不是,我……”王红斌额头冒汗了。
江潮没再看他,转向伊万:“您家里有人生病了吧?不然不会这么急着要青霉素。边境这边医疗条件差,普通的感染拖久了都会要命。罐头可以等,药等不了。”
伊万沉默了几秒钟,突然转身朝江岸边的木屋走去:“跟我来。”
木屋里生着铁皮炉子,暖和多了。伊万脱掉皮帽子,露出一头浅黄色的短发。他看起来四十多岁,眼窝深陷,脸上带着长期在边境执勤留下的粗糙痕迹。
“我女儿肺炎,镇上的医院只有磺胺,没用。”伊万点了根烟,说话直截了当,“你要什么?”
“那台加密信号发射机。”江潮说。
伊万抽烟的动作顿了顿:“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?”
“知道。所以才来找你。”江潮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是林晚意从硬盘数据里复原的设备图纸,“S-47型,军用级,有效范围五百公里,带十六组预设加密频道。”
伊万盯着照片看了很久,烟灰掉在桌面上都没察觉。最后他抬起头:“药呢?”
“车就在外面。你可以先验货。”
伊万站起身走到窗边,朝张正航招了招手。十分钟后,张正航抱着一个保温箱进来,打开盖子,里面整齐码着玻璃药瓶,瓶身上印着俄文标签。伊万拿起一瓶对着光看了看,又检查了批号和保质期。
“二十箱换那台机器。”江潮说,“但有个条件——你得告诉我,王红斌是怎么知道你要这东西的?”
伊万把药瓶放回保温箱,重新点了一根烟:“他上个月就开始接触我了。说能搞到罐头、棉衣,还有……一些‘特殊设备’。我试探着提了发射机,他答应得很痛快。”他吐出一口烟,“现在想来,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,只想抢生意。”
“他背后有人。”江潮说。
“也许吧。”伊万不置可否,“机器在江对岸的废弃气象站里。我给你二十四小时,过了时间,交易作废。”
“冰面运输路线呢?”
伊万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手绘地图,铺在桌面上:“明天凌晨三点到四点,东段哨所换岗,有十五分钟的空档。冰层厚度够,但只能走轻型车辆。记住,绝对不能超时。”
江潮仔细记下路线和坐标,抬起头:“还有一个问题。王红斌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伊万把地图推过来,“药留下,明天这个时候,我要看到机器运走。”
从木屋出来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江面上刮起了白毛风,能见度迅速下降。张正航发动车子,扭头问:“江总,咱们真要去对岸?”
“去。”江潮系好安全带,“但得先解决王红斌。”
车子刚开出土路不到两公里,后面就亮起了车灯。张正航看了眼后视镜:“两辆吉普,跟上了。”
江潮没回头:“往江岔子方向开,那边冰面薄。”
“薄?”张正航手一抖,“那不是找死吗?”
“听我的。”
车子在冰面上拐了个弯,朝着一片黑黢黢的江湾开去。后面的车灯紧紧咬着。江潮摇下车窗,刺骨的寒风灌进来,他眯着眼睛观察冰面——月光下,冰层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蓝色,颜色深的地方,就是冰薄处。
“减速。”江潮说。
张正航踩下刹车,吉普车在冰面上滑行了十几米才停住。后面两辆车也跟着减速,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。江潮推开车门走下去,站在冰面上。
王红斌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,身后跟着四个壮汉,手里都拎着棍子。
“江潮,你他妈够阴的啊!”王红斌骂骂咧咧地走过来,“截老子的生意?你也不打听打听,这黑龙江面上,谁说了算!”
江潮没动:“王老板,你那罐头里掺面粉的时候,怎么不想想后果?”
“少废话!”王红斌一挥手,“把车上的药给我卸下来!今天这事儿就算了,不然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脚下突然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王红斌低头看去,只见冰面上以他左脚为中心,裂开了几条细密的纹路。
“别动。”江潮说。
但已经晚了。王红斌下意识往后撤步,冰面又发出一连串的碎裂声。他身后的一个壮汉想拉他,脚下一滑,整个人摔在冰面上——
“轰!”
一大片冰面塌了下去。
王红斌半个身子掉进冰窟窿,刺骨的江水瞬间淹到胸口。他惨叫起来,双手拼命扒着冰缘。另外几个人想上前救,可周围的冰层都在开裂,根本不敢靠近。
江潮转身从车里拿出牵引绳,甩过去:“抓住!”
王红斌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住绳子。张正航和江潮一起用力,把他从冰窟窿里拖了上来。王红斌瘫在冰面上,浑身湿透,冻得嘴唇发紫,牙齿直打颤。
“江……江潮……”他哆嗦着说,“你他妈……故意的……”
“我要真想弄死你,就不会扔绳子了。”江潮蹲下身,看着他,“谁让你来的?”
王红斌咬着牙不说话。
江潮站起身,对张正航说:“走吧,他冻不死,后面车上的人会救他。”
两人回到吉普车上,发动引擎。开出很远之后,张正航才开口:“江总,您怎么知道那儿冰薄?”
“去年这个时候,这儿淹死过一辆拉木材的卡车。”江潮看着窗外,“本地人都知道那地方不能走。王红斌不是本地人,他背后的人也不是。”
车子在夜色中驶向江对岸。凌晨两点四十分,他们找到了那座废弃气象站。
气象站建在一个小山坡上,铁皮屋顶塌了一半。张正航撬开生锈的铁门,手电光柱照进去,里面堆满了废弃的仪器和设备。江潮按照伊万给的描述,在墙角找到了一个用防水帆布盖着的木箱。
掀开帆布,木箱上印着西里尔字母的编号。江潮用撬棍撬开箱盖,里面是一台灰绿色的金属设备,大约有微波炉大小,面板上布满旋钮和指示灯。
“就这玩意儿?”张正航凑过来看。
江潮没说话,仔细检查设备。当他翻到背面时,手电光停住了——主板上方,有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金属盒,被四颗螺丝牢牢固定着。金属盒侧面伸出一根细天线,盒体表面焊着一行小字:经纬度锁定装置。
“他妈的……”江潮低声骂了一句。
张正航也看见了:“这是什么?”
“自毁触发器。”江潮说,“机器离开设定的地理范围,这玩意儿就会烧毁主板。”
话音未落,江潮口袋里的卫星电话震动起来。他掏出来接通,伊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:
“看到那个小盒子了吧?十万美金,我给你解锁密码。现金,旧钞,不连号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江潮盯着手里的卫星电话,又看了看那台发射机。冰屋外,风声呼啸。远处江面上,隐约传来边防巡逻车的引擎声。
天快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