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才刚爬过中天，外头的蝉鸣声就一阵紧似一阵，吵得人心烦意乱。这京城的初夏来得急，前两日还得披件薄纱，今儿个一过午，那热浪就顺着窗缝往里钻，空气里都透着股子燥意。
沈清辞坐在书房的紫檀木桌后，手里捏着一封刚拆开的火漆密信。信封是特制的羊皮纸，带着股独属于北狄草原的膻味和草香。
“王妃，这冰镇过的酸梅汤刚端上来的，去去暑气。”
青黛端着个托盘进来，见沈清辞盯着那信纸出神，便知是有要紧事，轻手轻脚地把碗放下，便退到了一旁。
沈清辞没动那碗汤，只是把信纸摊平。信纸上没有多余的寒暄，字迹也是惯用的汉字，看着却有些歪歪扭扭的，透着股子拙劲——那是北狄王后塔娜亲笔写的。
随信飘落下来的，还有一片已经风干压平了的海棠花瓣。那花瓣虽没了当初的鲜红，却依旧能看出那股子傲劲儿。
“这字儿写的，还是跟狗爬似的。”
沈清辞指尖摩挲着那片花瓣，嘴角却微微勾起一点弧度。信上写得简单：王后，海棠树开花了。梅枝也长高了一截，到你腰那么高了。你什么时候带阿安回来看看？
“梅枝？”
谢砚撩开帘子大步走了进来，一边走一边解着领口的扣子，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，“妈的，这京城的夏天真是要把人给蒸熟了。我看那日头毒得，连那看门的石狮子都要晒化了。”
他一眼便瞧见了桌上的那片花瓣，凑过来瞥了一眼信纸，乐了：“哟，塔娜那丫头还惦记着咱家阿安呢？梅枝长高了？那是你当初种的那棵梅花树吧？”
“是。”
沈清辞把那片花瓣小心地夹进了一旁的账册里，“北狄的夏天来得晚，那边的海棠这时候才开。她说梅枝长到腰那么高了，说明咱们走后的这两年，那树长得不错。”
“那是自然，那土肥着呢。”
谢砚随手抄起桌上的凉茶壶，给自己倒了一杯，仰头灌了下去，喉结上下滚了滚，“既然那边花开好了，咱们这边的事儿也差不多了，是不是该动身了？”
沈清辞抬起眼眸，目光落在窗外被日头晒得有些发蔫的芭蕉树上：“端王那边的线才刚搭上。老马还在盯着那铁匠铺，若是咱们这时候走，我怕这线断了。”
“断不了。”
谢砚把茶盏往桌上一放，发出“哒”的一声脆响，语气笃定，“那老瘸子现在正憋着一口气想往外透气呢，只要皇帝不把刀架在他脖子上，他那线就不会断。咱们走了，他反倒能松快些，没准还能露出点马脚来。”
“而且——”
谢砚压低了声音，身子往前探了探，“家道驿路如今是咱们的人在管。从京城到北狄王城，快马加鞭也就半个月。线在，人在不在没多大关系。只要消息传得回来，在哪看不是看？”
沈清辞听罢，沉默了片刻。
确实，她在这京城待了三个月，把端王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，那道软禁的旨意也像根钉子一样把端王钉死在了府里。皇帝那边正跟端王耗着，互相猜忌，谁也不敢先动。这时候，她若是继续留在京城，反而显得扎眼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沈清辞把信纸重新折好，塞回信封里，“咱们在京城待得太久，皇帝那边的眼神也越来越不对劲。早点抽身，把目光引回北狄，反倒能让他松口气。”
“得嘞，那我这就去安排车马。”
谢砚一拍大腿，脸上露出一股子解放了的爽利劲儿，“咱明儿个就去北狄，阿安那小崽子知道能回去骑马，还不得乐疯了？”
“别急。”
沈清辞伸手止住他，“还有十天。把手里这些烂摊子收个尾。老马那边，把监控的事儿再过一遍，务必得让他在咱们走后也能把那铁匠铺盯死了。还有荣阳那边，也要去递个话，别让皇帝觉得咱们是‘畏罪潜逃’。”
“行，听你的。”
谢砚耸耸肩，一副‘我就这么一说’的散漫样，“十天就十天。不过我可先说好了，这一路上若是再遇上什么剪径的毛贼，你可别怪我手黑。”
正说着，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孩童清脆的笑喊声。
“娘！娘！爹把我的木马给弄坏了！”
阿安迈着小短腿冲进了书房，手里举着个断了腿的木头马，那张小脸皱巴得跟个包子似的，一见谢砚就气鼓鼓地瞪过去，“爹坏！我要回北狄找干娘骑真马！”
沈清辞看着儿子那副模样，眼底的冷意彻底散了个干净。她伸手把阿安抱了起来，放在膝盖上，摸了摸那软乎乎的发顶。
“好，咱们过几天就回北狄。”
她接过那只断了腿的木马，随手放在桌上，在那片海棠花瓣旁边。
“到时候，让你干娘给你牵匹最烈的小马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