干货铺后院的日头正好,把那几匾刚晒上去的香菇照得油光发亮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混杂着日头味儿的干货香。
老马正坐在柜台后面拨弄着算盘,珠子撞击发出“噼里啪啦”的脆响。见沈清辞和谢砚一前一后进了院子,他那原本眯缝着的眼睛猛地睁开,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好,光着脚板就迎了上来。
“王妃,侯爷,这日头毒得很,快进里屋喝口凉茶。”
“茶就不喝了。”
沈清辞步子没停,径直走到那把太师椅上坐下,目光在老马脸上扫了一圈,“这铺子的生意最近怎么样?”
“托您的福,好着呢。”
老马嘿嘿一笑,把那顶有些油腻的瓜皮帽往下压了压,“小的把那进货的渠道又理了一遍,如今城南那一片的饭馆子都认咱们这招牌。这不,刚接了笔大单子,过两日就得送一批干菌子过去。”
“生意要做,正事也不能落下。”
谢砚随手抄起桌上的茶壶,仰头灌了一口,也不嫌弃那茶凉了,“王妃明儿个就要启程回北狄,今儿个特意来给你交个底。”
老马一听这话,那张圆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,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:“明儿个就走?这也……这也太急了吧?小的还想着多伺候王妃些日子呢。”
“日子长着呢,不过不是在京城。”
沈清辞指尖轻轻叩着桌面,发出一阵有节奏的声响,“我走之后,这铺子照开,该进货进货,该算账算账。但这‘副业’,你得给我盯死了。”
“您是指城南那铁匠铺?”
老马反应极快,压低了声音问道。
“对。”
沈清辞目光微沉,“端王现在是个困兽,急着想往外透气。那铁匠铺就是他的气孔。你记着,咱们不堵,但得看。那老仆每周三去不去?去了多久?跟那哑巴有什么眼神交流?甚至是那哑巴打铁的节奏,你都给我记下来。”
“得嘞,小的明白。”
老马一拍大腿,把胸脯拍得山响,“王妃放心,就是一只苍蝇飞进那铁匠铺,小的也能分清它是公是母。这眼线,小的绝对给王妃守住了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
沈清辞从袖中掏出一块沉木令牌,放在桌上,“每周一汇总一次,写成密信,走家道驿路送到北狄王城。别为了省事走官驿,那地方眼杂,不安全。”
老马赶紧双手接过令牌,郑重地塞进贴身衣兜里:“小的省得。家道驿路那是咱们自个儿的路,快马加鞭,半个月准能到王妃手里。”
这时候,一直候在门口没说话的苍狼大步走了进来。他腰间别着把短刀,整个人像是一块沉默的顽石,站在那儿就有股子肃杀气。
“王妃。”苍狼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声。
沈清辞转头看向他:“苍狼,你留几个人在京城外围。别进京,就在驿站的节点上候着。若端王那边有任何大规模动作,或者皇帝那头有什么变故——别等周一汇总,立刻快马报北狄。”
“是。”
苍狼点了点头,眼神锐利,“属下会留下‘影组’的三个人。他们的马都是千里驹,只要京城城门一开,消息就能跑在风前面。”
“好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理了理裙摆,“人在北狄,眼线在京。端王只要一动,我第一时间就能知道。这盘棋,还得隔着几百里地下完它。”
谢砚把手里没喝完的半壶茶往桌上一搁,咧嘴一笑:“行啦,正事儿办完了。老马,别苦着张脸,等王妃到了北狄安顿好,少不了你的赏。”
老马赶紧换上一副笑脸,拱手作揖:“那小的就预祝王妃侯爷一路顺风,阿安少爷身体健康。”
……
离京前的最后一天,沈府里的气氛倒是松快了不少。
行李昨儿个就收拾妥当了,装了整整三辆大车。说是回北狄,其实带的都是京城特有的吃食和几箱子书。
沈清辞站在院中那棵老海棠树下,看着满树郁郁葱葱的叶子。初夏的风吹过,叶片翻涌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她伸手抚上树干离地三尺高的那道旧疤。那是她小时候淘气爬树摔下来时磕破的,后来树长高了,那疤痕也跟着往上窜,变得粗粝且坚硬。
“这树长得多好。”
她轻声感叹了一句,手指在粗粝的树皮上摩挲。
“妈!妈!”
一阵急促的小脚步声从廊下传来。阿安迈着两条小短腿,像个小炮弹似的冲了过来,一头撞在沈清辞腿上,两只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抱住她的大腿。
沈清辞被他撞得晃了一下,低头看去:“慢点跑,着什么急?”
阿安仰起头,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着,奶声奶气地问:“走?”
“明天走。”
沈清辞蹲下身,帮他把跑歪的肚兜带子理了理,“咱们回北狄,看海棠花。”
“骑马?”
阿安一听回北狄,眼睛更亮了,两只手比划着,“大马!跑!”
“你想骑马?”
沈清辞捏了捏他那张软乎乎的小脸蛋,“行,等你到了北狄,让你干娘给你牵匹最温顺的小马驹,让你骑个够。”
阿安听不懂什么叫温顺,只知道点头,把脑袋埋进沈清辞怀里蹭了蹭,嘴里哼哼唧唧地撒着娇。
“得,这还没出门呢,就开始撒娇了。”
谢砚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拎着个包袱,见状一把捞起阿安,把他举过头顶转了一圈,“你个小兔崽子,到了草原上有你累的时候。到时候别哭着喊着要找娘就行。”
阿安被举得咯咯直笑,两条小腿在半空中乱蹬:“我不哭!我是大马!”
谢砚把他往肩膀上一扛,冲着沈清辞扬了扬下巴:“行了吗?车马都备好了,明儿个一早就能出城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老海棠树,又看了一眼这住了数月的院落。
“走吧。”
她转身向屋里走去,顺手将那枚还没吃完的枇杷扔进嘴里,“去把阿安的小木马带上,那是他在京城唯一的念想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