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北狄特有的红土路，发出一阵沉闷的滚动声。车队进了王城，日头正毒，把那高耸的城门楼子照得发亮。
还没等马车彻底停稳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就顺着风传了过来。
“去了这一趟，怎么觉得过了一辈子似的！”
塔娜一勒缰绳，那匹枣红马打着响鼻停在了马车旁边。她也没下马，就那么居高临下地冲着车帘子喊，“沈清辞，你还要不要这窝了？”
车帘子被一只修长的手挑开，沈清辞探出头来，脸上带着笑意：“怎么，怕我不回来，想把我的院子给占了？”
“占你的院子？我要的是你的人！”
塔娜利索地翻身下马，那动作行云流水，透着股子草原儿女特有的飒爽劲儿。她几步走到马车前，在沈清辞下车时，实实在在地给了她一个熊抱，“我想死你了，还有阿安那小崽子。”
“我也想你。”
沈清辞被她勒得有些喘不上气，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，“信里不是说海棠开了吗？我这不是赶着回来看花嘛。”
“花？花算个屁。”
塔娜松开她，顺手揉了一把刚从车里探出头的阿安的脸蛋，“看花是假，看我是真吧？走，回宫，这日头毒得很，别把咱们阿安晒化了。”
一行人也没在城门口耽搁，径直回了王宫。
那是沈清辞住了两年的院子。一推开院门，一股子清苦而幽淡的香气就扑面而来，混着初夏的热风，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院子里那棵海棠树，果然如塔娜信里说的，开疯了。
满树粉白的花瓣像云一样压在枝头，风一吹，就稀稀拉拉地往下落，把树下的青石板铺了一层。旁边那棵梅枝也蹿了个子，浓绿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光，已经长到了沈清辞肩膀那么高。
“这树长得倒是比人快。”
沈清辞站在树下，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，目光落在那棵海棠树干上。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树结，那是多年前留下的痕迹。
“那是，咱们这儿土肥水足，连草都比别处长势好。”
塔娜大咧咧地坐在石桌旁，敲着桌面，“怎么样？这一路可累死了？”
“还行，就是走得急了点。”
谢砚大步走进院子，把手里提着的包袱往桌上一扔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，“妈的，这一路净吃干粮了，嘴里都要淡出鸟来。塔娜，给弄点肉没？”
“有，管够。”
塔娜挥了挥手，正要叫人上茶点，忽然见阿安摇摇晃晃地往树底下走去。
小家伙今年两岁多，刚学会跑得稳当。他也不看花，径直走到海棠树前面，伸出那只胖乎乎的小手，在粗糙的树干上摸了摸。
然后，他忽然蹲下身，用小手在树根旁边的泥土上拍了拍。
“阿安？”
沈清辞看着他的动作，目光微微一凝。
阿安抬起头，两只眼睛亮晶晶的，奶声奶气地说：“底下。有东西。”
谢砚一听这话，正要去拿茶杯的手顿住了。他下意识地看向沈清辞。
塔娜没听懂，只以为孩子是瞎玩：“底下有啥？有蚂蚁窝？”
沈清辞没说话，她几步走过去，蹲在阿安身边。她看着阿安拍打的那块土，那是当年她亲手埋下手诏的地方。虽然后来为了安全，手诏早就被她转移了，地方也填平了，但这孩子居然还记得。
“你记得这里？”
沈清辞轻声问道。
阿安点了点头，小脸蛋上满是认真：“记得。埋过。”
塔娜一听，愣了一下，随即哈哈大笑：“我去，这小子记性真好？那是以前你娘种树的时候埋的肥料，早烂没了。”
沈清辞伸手揉了揉阿安的脑袋，没有反驳塔娜的话。她看着阿安那双清澈的眼睛，语气温和却笃定：“底下的东西已经换地方了。现在底下，只有树根。”
阿安眨巴了一下眼睛，似乎在消化这句话。
过了几秒，他歪着头问：“那……现在有啥？”
沈清辞笑了，她指了指那满树的海棠花：“现在有根。树根。只有根扎深了，这花才能开得这么好。”
阿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，又伸手去抓那垂下来的花枝：“花！”
谢砚在旁边看着，嘴角勾起一抹笑，走过来把阿安一把捞起来举高：“行啊小子，记着这呢。那是你娘的‘根’，也是咱家的‘根’。以后这树归你浇水，听到没？”
“听到了！”阿安被举得咯咯直笑。
沈清辞站起身，拍了拍裙摆上的土，转头看向塔娜：“把肉端上来吧。吃饱了，咱们才有力气干正事。”
塔娜翻了个白眼，冲着外头喊了一声：“上菜！把那烤全羊给老娘端上来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