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狄王宫的正殿里，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奶皮子味，那是地毯里渗进去了经年的味道，怎么晒也散不掉。
谢砚坐在那张铺着虎皮的大椅上，手里捏着根用来批红的朱笔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那堆得跟小山似的竹简。他眉头皱着，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痞气的脸，此刻正经得有些吓人。
“妈的，这一走几个月，怎么折子比那草原上的草长得还快？”
他把朱笔往桌上一扔，发出“啪嗒”一声脆响，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，“图尔，你确定这些玩意儿都要我看？不是拿来给我练手的？”
站在下首的图尔是个身形魁梧的中年汉子，留着两撇标志性的八字胡。他闻言只是嘿嘿一笑，上前两步，把一本最厚的账册双手奉上：“我的王，这些可都是干货。您不在的这段日子，我和王后可是把这些家底都给您盘清楚了。”
“看看这个。”
图尔指着那账册的封皮，“这是互市口岸这季度的交易明细。您猜怎么着？比去年同期多了两成。”
谢砚一听“多了两成”，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瞬间睁开了。他一把抓过那账册，飞快地翻了几页，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，嘴角忍不住往上咧了咧：“我去，这帮南边的商贾不是挺抠门的吗？还能让咱们赚这么多？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沈清辞坐在谢砚左手边的侧位上，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，闻言淡淡插了句嘴，“南边的丝绸、茶叶，在咱们这儿那是硬通货。前阵子春寒，各部族对茶叶的需求量大，价格自然就上去了。再加上你临走前定的那个‘通关税’，每一笔都没落下。”
“通关税那是你定的。”
谢砚把账册往桌上一摊，身子往后一靠，翘起二郎腿，一脸得意，“但我签字盖章了。这功劳咱俩五五分账。”
图尔在旁边看着这俩人一唱一和，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胡子，脸上满是欣慰：“王后娘娘定的规矩就是好使。以前那些个部族首领，交粮交账总是喜欢搞什么‘大概’、‘差不多’。自打娘娘把那总粮官的细则推行下去，谁也不敢再拿‘大概’来糊弄事。”
他说着，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单子，语气变得严肃了些：“这不，这季度各部族的存粮报告，比上季度更接近实数了。查了三回，没一笔烂账。”
沈清辞放下奶茶，接过那张单子扫了一眼。
确实，上面的数字详实，连那些平日里最爱偷奸耍滑的小部族，这次报上来的牛羊数目都跟清点的一模一样。
“规矩立住了，谁也不敢轻易碰那条红线。”
她指尖在单子上点了点，“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。现在只是初见成效，等日子久了，难免有人会生懈怠之心。图尔，监管的人还得勤换着点，别让下面的人混熟了搞裙带关系。”
“得嘞，属下明白。”
图尔躬身应道，眼神里透着股子敬畏，“王后放心，这眼线我都给您布好了。谁要是敢在账目上做手脚，不用您动手，我这鞭子第一个抽下去。”
谢砚看着这一幕，忍不住叹了口气，转头看向沈清辞：“行啊媳妇，北狄这边没乱。你这一手‘绣花’功夫，硬是把那帮糙老爷子给治得服服帖帖。”
“那是图尔管得稳。”
沈清辞把单子折好，递给旁边的书记官收起来，“你不在，这烂摊子要是没人挑，早散架了。”
“那是那是，我也有一份功劳。”
图尔乐得见牙不见眼，“不过主要是王后定规矩定得好。赏罚分明，这帮人才肯干活。”
谢砚摆了摆手，示意图尔和书记官退下。
等人一走，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瞬间收敛了几分。谢砚从那堆折子里抽出一张还没拆封的火漆信封，在手里转了两圈。
“北狄这边是稳了，但这‘双线’作战，最怕的就是顾头不顾腚。”
他把信封往沈清辞那边推了推，“京城那边的‘干货铺’今儿个该送周报了吧？算算日子，要是没出差错，这会儿信差该在路上了。”
沈清辞伸手按住那信封，眼神沉静：“今儿个才初六，若是快马加鞭，这会儿人应该刚过界碑。信还得再等等。”
“等等？”
谢砚挑了挑眉，“咱们这刚回来，屁股还没坐热，就得盯着那老瘸子的一举一动。我说，这日子过得真是比那行军打仗还累。”
“累点好啊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，理了理衣摆，“累点说明这棋局还在动。要是哪天连消息都没了，那才是真的完了。”
正说着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青黛掀开帘子走了进来，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漆盒，脸色有些微红，显然是刚跑过：“王妃，侯爷，驿站的人送急件来了。说是京城那边用‘六百里加急’送来的。”
沈清辞眉毛一挑：“六百里加急？”
谢砚原本还瘫在椅子上，一听这话，立马坐直了身子：“妈的，这老瘸子这么快就憋不住了？”
沈清辞接过漆盒，手指熟练地挑开上面的机关扣，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字条。
她展开字条，快速扫了一遍，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？”谢砚凑过来问。
沈清辞把字条递给他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：“老马说，那铁匠铺的哑巴掌柜，昨儿个晚上突然把铺子给盘出去了。”
“盘出去了？”
谢砚一愣，随即骂了一句，“这哪是盘铺子，这是要‘弃子’啊。端王这是要换招了？”
沈清辞看着那张字条，眼神幽深：“未必是换招。也可能是……那边的线，被人给揪住了。”
她转身走到桌案前，提起笔，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重重地写下一个名字。
“看来咱们刚走，这京城的水，就开始浑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