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狄的夏日来得猛，日头才刚爬过中天，外头的蝉鸣声就一阵紧似一阵，吵得人心烦意乱。
书房的窗户半开着，透进来的风都带着股子燥热。
苍狼大步跨进门槛，身上那件厚实的皮甲还没换，额头上挂着几滴汗珠。他手里攥着个封了火漆的竹筒，大步走到案前，沉声道：“王妃，京城来的。驿马刚到，这还是热乎的。”
沈清辞正伏案写着什么，闻言搁下笔，接过竹筒。指腹划过那粗糙的竹皮，她没急着拆，反而先扫了一眼上面的火漆印——那是老马独用的记号，一只信鸽的形状，完好无损。
“算算日子，这一趟跑得倒是快。”
谢砚正靠在太师椅上，手里转着两颗铁核桃，闻言把眼皮掀开一条缝，“这老马，平日里看着慢吞吞的，送起信来倒是跟脚底抹了油似的。拿来看看，那老瘸子在京城搞什么鬼。”
沈清辞手腕用力，两指捏住竹筒两端轻轻一折，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竹筒应声而裂。她抽出里面的信纸，快速展开。
信纸不大，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。
“端王府老仆，每周三仍会经过城南铁匠铺，风雨无阻。”沈清辞低声念着信上的内容，眉头微微蹙起，“但停留时间变了。从原先的一炷香，缩短到了半炷香。铁匠铺其他出入人员无异常，未见明显接头迹象。”
“半炷香？”
谢砚把铁核桃往桌上一拍，发出“哒”的一声脆响，他凑过来，“这老东西在搞什么名堂？买菜还要赶时间？以前还要歇歇脚，现在连屁股都没坐热就走？”
“不是赶时间。”
沈清辞把信纸递给他，目光落在那行数字上，若有所思，“这是在压缩。”
“压缩什么？”
谢砚扫了一眼信纸，嘴角撇了撇，“信息量？妈的，这老瘸子是被软禁怕了，连话都不敢多说两句了？”
“他在省钱。”
沈清辞身子往后一仰，靠在椅背上，指尖轻轻叩着桌面，“省信息量，也省风险。一炷香的时间，足够说完一个完整的故事，甚至还能再扯两句闲篇。但半炷香，也就是打个照面，递个眼神，交换个一两样小物件。”
她顿了顿，冷笑一声：“这说明端王现在的处境，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紧。他在惜字如金。”
“惜字如金？”
谢砚耸了耸肩，一脸的不屑，“我看是被吓破胆了吧。皇帝盯着，咱们盯着，他手里那点情报网早就烂得跟筛子似的，还能传什么惊天动地的消息？”
“别小看他。”
沈清辞摇了摇头，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。他在软禁中能用的信息本来就不多，每一次传递都要冒着极大的风险。缩短时间，是为了降低暴露的概率。他在等。”
“等？”谢砚挑眉。
“等一个时机。”
沈清辞目光幽深，仿佛透过那信纸看到了千里之外的京城，“现在的收缩，是为了积蓄力量。他在等京城那边的风向变动，或者等皇帝松懈的那一刻。一旦时机到了，这半炷香，随时可能变成一整晚。”
书房里一时静了下来，只有窗外的蝉鸣声还在不知疲倦地聒噪。
“那咱就这么干看着？”
谢砚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，“这憋屈劲儿，还不如直接杀回去，把那铁匠铺给端了，看那老瘸子还能怎么蹦跶。”
“不能端。”
沈清辞把信纸折好，重新塞回竹筒里，语气坚定，“线在，我们就能知道他想干什么。线断了，他就成了暗处的毒蛇，反而更难防。这根线，我们要留着，还要让它长着。”
她抬头看向苍狼，眼神凌厉：“回复老马，让他继续盯着。别只盯着人，那铁匠铺里的哑巴、炉灰、甚至挂着的铁器，都要给我看仔细了。我要知道这半炷香里，到底藏了什么猫腻。”
“是。”
苍狼抱拳应道，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，那脚步声沉重有力，震得地上的灰尘都扬了起来。
谢砚看着苍狼的背影消失在门口，忍不住啧了一声：“得，这‘双城’日子才刚开始，咱们就在这儿当起了千里眼。我说媳妇，这周报以后是不是还得算在政务里？”
“算。”
沈清辞重新拿起笔，蘸了蘸墨汁，“这是重中之重。每周的周报，都要第一时间送到我手里。另外——”
她笔尖一顿，在纸上落下墨迹，“让图尔那边也紧着点，互市口岸的进出记录，尤其是京城方向的商队，严查。”
谢砚乐了，随手抓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：“得嘞，这就给您安排上。只要那老瘸子敢伸头，咱就给他敲断。”
正说着，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孩童清脆的笑喊声。
“爹！爹！看马！”
阿安迈着小短腿从廊下冲过来，手里还举着个不知从哪捡来的木马，一脸兴奋地冲着书房门撞进来。
谢砚一见儿子，脸上的那股子肃杀气瞬间散了个干净。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，站起身来：“看马？行啊，等爹把这北狄的账理清了，带你去草原上骑真的。”
他伸手一把捞起阿安，把他举过头顶转了一圈，惹得小家伙咯咯直笑。
沈清辞看着这一大一小闹腾着，手里的笔没停，只在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，低头继续写下了给老马的回复。
“把眼睛擦亮，别放过任何一只飞过的苍蝇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