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上的蝉鸣声有些吵,日头透过海棠树茂密的枝叶,在青石板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斑。
沈清辞让人在树荫底下摆了张矮桌,又铺了两个软垫。桌上摊开着两本书,一本是大昭通用的《千字文》,纸页泛黄,透着股墨香;另一本则是北狄特有的羊皮卷,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字母图谱,那是为了方便教孩子发音特意绘制的。
“坐好。”
沈清辞指了指面前的小矮凳。阿安今天穿了身利落的短打,脖子上还挂着个长命锁,听了一蹦一跳地跑过来,一屁股坐在垫子上,两只手却不安分地去抓桌上的笔。
“那是笔,不是筷子。”
沈清辞手快,一把按住那只不安分的小爪子,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,“读书先学规矩。手放平。”
阿安被拍了手背,也不恼,只是眨巴着大眼睛,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:“娘——”
“叫也没用。”
沈清辞松开手,把《千字文》往前推了推,指着正文第一行,“看着这儿。念——天。”
阿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,那是一个方方正正的方块字。他歪了歪头,跟着念:“天——”
“对。这上面是‘天’,脚踩着的是‘地’。”
沈清辞又指了指下一个字,“地。”
“地。”
阿安跟着念,小手指头忍不住伸出来,在那两个字上戳了戳,像是要把那个“天”字给戳个窟窿出来。
沈清辞没拦着他,由着他戳了两下,这才翻过几页,在一个地方停住了。
那页纸上,赫然写着一个“安”字。
“看这个。”
沈清辞的声音柔和了几分,“这是你的名字。阿安的‘安’。”
阿安看着那个字。那是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自己的名字。那个字上面有个屋顶,下面是个女字。
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,不像刚才那样急着念出来。
沈清辞也不催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过了片刻,阿安才抬起头,看着沈清辞的眼睛,试探性地念了一遍:“安?”
“对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嘴角微微上扬。随即,她又把右边那卷羊皮图谱拉过来,指着一个类似弯钩的北狄符号,“在大昭,这个字念‘安’。在咱们北狄,你的名字也是这个意思,写出来就是这个样子的。”
阿安看看左边,又看看右边。
一个是方块,一个是弯钩。
这对于两岁多的孩子来说,多少有点抽象。他皱起小眉头,那模样跟谢砚思考军务时的神情有七分像。
“一样的?”阿安指着那两个字问。
“读法一样,写法不一样。”
沈清辞拿起笔,在那个“安”字旁边,又描了一遍,“记住了,这是你的名字。以后写字,先学会写这个。”
“好难。”
阿安嘟囔了一句,身子往后一仰,想往垫子上赖,“不写。”
“必须写。”
沈清辞伸手把他给捞回来,语气没得商量,“学会了写名字,以后走到哪儿都不怕丢。就像这树,根扎稳了,风再大也吹不跑。”
阿安似懂非懂,但见娘亲没得商量,只能撇撇嘴,别别扭扭地应了一声:“哦。”
这时候,廊下的帘子动了动。
谢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了,手里还拿着把折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。他显然已经看了一会儿,这会儿见阿安那副吃瘪的样子,忍不住乐了。
“我说媳妇,这小子才两岁多点儿,你就给他上这种紧箍咒?是不是太早了点?”
谢砚踱步走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两本书,“我去,还双语教学呢?这天儿这么热,别给晒傻了。”
“少贫嘴。”
沈清辞头也没抬,把阿安那只又要伸出去抓土的手给拍回来,“人家三岁看老,他这都两岁三个月了,再不教就要野了。你自己看,这字认识吗?”
她指着那个“安”字问谢砚。
谢砚一挑眉,故意把那折扇往桌上一扔:“这字儿谁不认识?这不就是‘安’嘛。怎么着,这小子连自己名字都不认?”
他说着,伸手捏了一把阿安的脸蛋,“小子,听见没?这可是你的名字。你要是学不会写,回头把你名字扣了,改叫‘阿猫’、‘阿狗’。”
阿安一听要改名,立马不干了。他猛地坐直了身子,两只手拍在桌上,大声喊道:“安!我叫安!”
“行行行,你叫安。”
谢砚被他那反应逗得直乐,转头看向沈清辞,眼神里却是藏不住的笑意,“不错,这小子悟性还行。不过这字确实难了点,慢慢来,别把笔给嚼了。”
说完,他摇着扇子,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,又晃晃悠悠地走了。
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了看面前正鼓着腮帮子盯着那个“安”字的儿子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“别看你爹。”
她把一支小楷笔塞进阿安手里,握住他的手,沾了点墨,“手别抖,跟着娘划。点、点、弯钩……”
阿安的手被沈清辞握着,笔尖在纸上游走,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。他忽然觉得这事儿好像也没那么枯燥,尤其是那墨汁的味道,闻着怪有意思的。
他趁沈清辞不注意,眼珠子一转,飞快地把那只沾了墨的手往嘴边送。
“不准吃!”
沈清辞眼疾手快,一把扣住他的手腕。
阿安扑了个空,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那黑乎乎的手指,吸了吸口水。
“苦的。”沈清辞警告道。
“苦的?”阿安不信。
“不信你试试。”谢砚的声音从廊下悠悠地飘过来,“那玩意儿比黄连还苦。”
阿安缩回了手。他看了看那墨迹,又看了看桌上的字,忽然指着那滩墨汁,嘿嘿一笑。
“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