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鸣声在树梢上此起彼伏,日头把院子里的青石板烤得有些烫脚,唯独海棠树底下一片荫凉,是个做学问的好地方。
沈清辞手里拿着张刚拟定好的宣纸,上面用朱砂笔列了个排得密密麻麻的表。这是她给阿安定的“每日一课”章程——上午认字,这字还得认两样,左边是大昭的方块字,右边是北狄那弯弯绕绕的拼音符号;下午则是温故知新,拿笔杆子在沙盘上练手。
“娘,写!”
阿安今天倒是积极,不用沈清辞催,自己就爬上了那张小矮凳,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上,眼睛瞪得溜圆,盯着那支笔。
“今儿个咱们复习昨儿的。”
沈清辞没急着往下教,而是提笔在纸上行云流水地写下一个“安”字,又在这个字旁边,画了个像弯钩一样的北狄符号,“昨儿个教的‘安’,还记得吗?”
阿安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,伸出小手指头,顺着那字的笔画在空中划拉了两下。到了最后一笔,那手忽然一歪,把原本该是个顿笔的“女”字,给划拉成了一个波浪。
“安。”
他嘴里念叨着,看了一眼沈清辞,“弯的。”
“那是你手软。”
沈清辞伸手握住他的手腕,带着他在边上的沙盘上重新写了一遍,“这下面是个‘女’字,得稳当,不能飘。你的名字,那是得站得住脚的。”
阿安撇了撇嘴,显然觉得这字写得是不是稳当跟他也没多大关系,但他还是乖乖地在沙盘上划拉了几下,直到沈清辞点了头,他才算过了关。
这一上午的时光,就在这墨香里慢慢淌过去了。
到了第二日,风有点大,吹得海棠树叶哗啦啦直响。
沈清辞照样在桌上铺开了纸,今儿个教的是个稍微复杂点的字——“家”。
“看好了。”
沈清辞指着那个字,“这上面是个盖子,底下是个猪。以前人家里养猪,这就是‘家’。”
阿安听得有点懵,他扒着桌沿,歪着头看那个字,“猪?”
“对,猪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又在旁边画上了北狄的对应符号。
阿安觉得有趣,抓起笔就要写。可这“家”字笔画多,对于才两岁三个月的孩子来说,简直就是画符。他憋着劲儿,在那纸上画了个大概,结果那个“豕”字被他多填了一笔,看着像是个长了两个肚子的猪。
“这是啥?”
谢砚正好从外头进来,手里拎着把刚擦干净的刀,瞥了一眼那纸上的墨团,忍不住乐了,“我去,这谁家的猪长俩肚子?还能跑得动吗?”
阿安听他爹笑话他,立马不干了,把笔往桌上一拍,仰着头争辩:“家!这是家!”
“行行行,是家。”
谢砚把刀往旁边一搁,蹲下身子,捏了捏儿子那张肉嘟嘟的脸,“不过这‘家’里人口有点多啊,都挤一块儿了。回头让你娘给你画个更大的房子,把这猪给装下。”
沈清辞在一旁看着这爷俩斗嘴,嘴角微微勾着,也没拦着。她把那张写歪了的字收起来,并没有苛求阿安写得多么端正,只要他认得这模样,记得这读音,这启蒙的第一步就算是迈出去了。
到了第三日,天刚蒙蒙亮,外头的马厩里就传来了几声嘶鸣。
阿安今儿个起得早,心里头惦记着那个还没学会的字,一骨碌爬起来就往院子里跑。
沈清辞照旧在海棠树下等着,桌上摊着的那张白纸上,赫然写着一个笔力遒劲的“马”字。
“今儿个学这个。”
沈清辞指着那字,还没来得及开口讲那北狄的拼法,就见阿安眼珠子一亮,猛地扭头看向廊下。
那是谢砚平日里放马鞍的地方。今儿个一早,谢砚刚把那副平日里最常用的黑漆马鞍拿出来擦拭,正搭在廊下的栏杆上。
阿安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,撒开小短腿就冲了过去,伸着胖乎乎的手指,指着那副马鞍,回头冲着沈清辞脆生生地喊道:
“马!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,随即放下笔,起身走了过去。
“你认识?”
阿安点了点头,小脸上满是得意,又指着那马鞍重复了一遍:“马。骑马。”
沈清辞看了一眼那副马鞍,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字。那字还没教,这小子倒是先把这实物给认了。这三天的功夫,这小脑袋瓜子里的记性倒是比她想象的要好。
“成,还没教呢就会了。”
谢砚正好从屋里出来,手里还拿着块抹布,听见这话,往廊柱上一靠,嘴角噙着笑,“这小子,学东西比你快。”
沈清辞挑了挑眉,转头看他:“他才多大?两岁三个月。你三岁的时候干嘛呢?还在泥坑里打滚呢吧。”
“我三岁那是上马能跑,这才叫本事。”
谢砚把抹布往肩上一搭,走过来蹲在阿安身边,伸手比划了一下,“这小子两岁认字,两岁半就能指认马鞍,这脑瓜子随我。我说媳妇,你那‘每日一课’是不是太慢了点?要不咱给他加加量?”
“一口吃不成个胖子。”
沈清辞白了他一眼,却也没反驳他对儿子的夸奖。她低头看着阿安,伸手把那一身的小短褂给理了理,“今儿个这‘马’字算你过关了。下午不用在沙盘上写了,去后院看真的马。”
阿安一听这话,眼睛瞬间亮得跟两颗黑葡萄似的,两只手扒着谢砚的胳膊就要往上爬:“看马!大马!”
谢砚顺势把他举起来,让他骑在自己的脖子上,冲着沈清辞扬了扬下巴:“得嘞,那下午这课我给他补。这‘马’字,还得在马背上认才够味儿。”
沈清辞看着这爷俩闹腾着往马厩走,摇了摇头,转身回到桌边,将那张写着“马”字的纸小心地收进文件夹里。
她在那张排程表上,在“马”字后面重重地打了个勾,又在那北狄符号旁边,添了一笔小小的马鞍简笔画。
“学会了吧。”
她低声自语了一句,合上文件夹,听着远处马厩里传来的那声悠长的马嘶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