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狄的王宫里，夏末的日头依旧毒辣，透过书房的窗棂洒进来，把那一排排书架照得透亮。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，静谧得让人有些心浮气躁。
沈清辞坐在案前，手里捏着一封刚拆开的火漆密信。信纸很薄，上面的字迹却很重，像是写字的人当时心情并不轻松。
“三天了。”
沈清辞把信纸平铺在桌面上，指尖在边缘轻轻敲击，“屋顶上的观察点应该已经架好了。老马办事，向来是一丝不苟。”
谢砚正靠在窗边，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，额头上还挂着层细密的汗珠。他瞥了一眼那信纸，懒洋洋地问：“那老小子还能翻出什么花来？不就是打个铁吗，我就不信他还能把铁匠铺给烧了。”
“烧了倒好了，省得咱们费神。”
沈清辞目光没离过信纸，“怕就怕他不声不响，在那眼皮子底下搞鬼。”
正说着，门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。苍狼那高大的身影还没跨进门槛，声音就先传了进来：“王妃，京城急件。干货铺掌柜亲自写的，说是您交代的那事儿有眉目了。”
沈清辞神色微动，抬头看向他，“呈上来。”
苍狼几步走到案前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竹筒。沈清辞接过来，熟练地拧开底部的机关，抽出里面的信纸。这回的信纸比往常的都要长，显然记录得十分详尽。
“三天前，老马安排了两个人在铁匠铺对面的民房屋顶上蹲守。”
沈清辞一目十行地扫过，声音平稳，“当晚子时，铁匠铺后门开了。出来的不是那个哑巴掌柜，也不是端王府的老仆。”
谢砚把蒲扇往桌上一拍，凑了过来：“不是老仆？那是谁？”
“是个年轻货郎。”
沈清辞念着信上的描述，“穿着一身灰布短褂，背着个挑担，看着像是个送杂货的。但他没走正街，而是钻进了后面的小巷子，直奔城东去了。最后消失在城东那片老巷子里。”
“年轻货郎？”
谢砚眉头一皱，冷哼一声，“妈的，这老瘸子还跟咱们玩这套？明面上那个老仆还在负责白天的买菜传话，晚上运送实物的人却换了个生面孔。”
“这是分工。”
沈清辞把信纸放下，从笔架上抽出一支朱笔，在桌案那张简易的京城地形图上画了一条红线，“白天的线负责传话，晚上的线负责运物。两条线不交叉，各跑各的。这样就算老仆哪天被皇帝的人给盯上了，或者咱们抓了老仆，也问不出实物的下落。”
“聪明人。”
谢砚拉过椅子坐下，翘起二郎腿，“那一刀切下去，这边血流干了，那边还能接着跳。这老瘸子，心眼比那莲藕还多。”
“确实是个好法子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，目光落在那条红线上，“但法子再好，只要动了，就有痕迹。老马盯着那货郎看了三天，确认他每隔两晚就会出来一次，路线固定，直奔城东。”
“城东……”
谢砚摸了摸下巴，眼神变得有些玩味，“那边可不是什么好去处。除了几间快倒塌的旧仓库，就是些倒卖二手货的破烂市集。哦，对了，还有一间宗人府的别院。”
沈清辞手中的朱笔在地图上“城东”那个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，留下一个醒目的红点。
“宗人府别院。”
她缓缓吐出这几个字，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，“那里住的都是些没名没姓的旁支皇亲，或者是犯了错被圈禁的宗室子弟。端王往那边运东西，这是要跟宗人府搭上线？”
“我看没那么简单。”
谢砚站起身，走到地图前，伸手在那红点附近画了个圈，“宗人府那帮人，早就成了没牙的老虎，手里没钱没权，端王找他们干什么？当靠山？那还不如找几条狗管用。”
“但他确实往那边运了。”
沈清辞放下笔，端起手边的凉茶喝了一口，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，“不查物，只查方向。这方向要是没错，那答案就在这城东那片地界儿里。”
“那接下来怎么办？”
谢砚转头看她，“让老马截了那货郎？搜搜那挑担里到底装了什么金宝贝？”
“不急。”
沈清辞摇了摇头，眼神冷冽，“咱们离得远，若是这时候让人去截，打草惊蛇不说，还容易暴露老马这边的线。既然端王想玩这手‘分工’，那咱们就顺着他的意，把这两条线都给看死了。”
她转头看向苍狼：“回信给老马。让他别动那货郎，只盯着宗人府别院那边。我要知道那货郎进去之后，是谁接应的，送进去的东西最后又去了哪儿。”
“是。”
苍狼抱拳应道，转身大步离去。
谢砚看着苍狼的背影消失在门口，忍不住啧了一声：“我说媳妇，这老瘸子不会是想在宗人府里藏私兵吧？要是真藏了，那咱们可得小心点，别哪天那老皇帝一蹬腿，这帮人就从地缝里钻出来了。”
“私兵？”
沈清辞轻笑一声，放下茶盏，“若是私兵，他就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运了。他运的东西，肯定比私兵更让他觉得安全，也更让他觉得有用。”
她目光重新落在那张地形图上，手指轻轻划过那片被朱笔圈出来的城东区域。
“而且，能让他在软禁期间，冒着杀头的风险都要往外送的东西，除了‘证据’，我想不出别的。”
沈清辞抬起眼眸，看向谢砚，“你说，这宗人府里，会不会藏着当年废太子案的什么东西？”
谢砚闻言，脸色微微一变，随即眯起眼睛，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：“要是真藏着那玩意儿，那这局棋，可就真有意思了。”
他伸手把桌上的茶壶拎起来，给自己倒了一杯，仰头灌下：“得，那就让他运。我看这货郎的挑担子里，能挑出个什么江山来。”
沈清辞没再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地图。那上面城东的红点，就像一只猩红的眼，正死死地盯着这京城的风云变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