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狄王城的书房里,空气有些沉闷。沈清辞坐在案前,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密筒里取出来的信纸。这信走了五天的加急,纸张边缘有些磨损,字迹倒是格外清晰。
那是荣阳郡主从京城递来的消息。
“想明白了?”
谢砚正坐在窗边擦拭着他的那把重剑,布料摩擦过剑身,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。他抬眼看了看沈清辞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随口问道,“荣阳那老娘们说了啥?是不是那宗人府别院里养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猫儿?”
“比猫儿大多了。”
沈清辞把信纸往桌上一拍,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椅背上,“城东那宗人府别院,最近确实在折腾动静。不过不是修院子,是在‘修书’。”
“修书?”
谢砚手上的动作一顿,眉头皱了起来,“我就知道那老瘸子没憋好屁。修什么书?”
“整理旧档。”
沈清辞指了指那封信,“荣阳派人去查了,说是别院里头有个老头在主持整理这几十年积压的宗室档案。这老头姓周,以前是宗人府的一名文书,早该告老还乡了,现在却被请了回来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这姓周的,十几年前在宗人府当差的时候,正好是端王兼管宗人府那阵子。那是他的老上司,也是他的老主子。”
“我去。”
谢砚把布往桌上一扔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,“这哪是整理旧档啊,这是在搞‘回忆录’呢。这老头就是个幌子,真正在后头指挥的,还是那个被软禁的老瘸子。”
“对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眼神沉静,“铁匠铺那个年轻货郎,夜里挑着担子进城东别院,送进去的根本不是什么铁器,也不是私兵。他送的,是端王在王府里抄写好的‘东西’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谢砚凑过来,目光落在信纸上,“抄本?”
“是证据。”
沈清辞语气笃定,“毒酒案的证据,还有这些年皇帝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。端王把这些东西,一份份地抄录下来,然后用宗人府‘整理旧档’的名义,混进那堆发黄的卷宗里去。”
谢砚听得直乐,摇了摇头:“妈的,这招损啊。宗人府那地方,存的可是皇家的玉碟、家谱,那是皇室根脚。别说是他,就算是皇帝想动里头的东西,也得经过一堆流程。一旦入了档,盖上印,那就是铁板钉钉的‘正史’。”
“这就是他的算盘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有些刺眼的日头,“只要他把这些‘证据’变成了宗人府的档案,那这事儿就坐实了。哪怕哪天皇帝把他弄死了,甚至把他全家都杀了,但这宗人府里的档案还在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谢砚:“只要档案在,几十年、几百年后,后人翻出来一看——‘哦,原来当年的皇帝是用毒酒害死了自己的兄弟,还抢了位子’。这名声,就再也洗不掉了。”
“这老瘸子,是想给自己留个全尸,顺便给皇帝留个千古骂名。”
谢砚一拍大腿,眼里透着股子玩味,“这算是他在给自己立碑呢。哪怕人没了,这碑还得立着,还得立在最稳当的地方。”
“他在给自己留最后一道保险。”
沈清辞重新坐回案前,指尖轻轻叩着桌面,“宗人府别院的档案库,那是大昭最安全的地方之一。没有圣旨,谁敢动?就算有圣旨,去销毁皇室档案,那也是大忌。皇帝再狠,也不敢冒这个天下之大不韪,去翻自己的老底。”
“那咱怎么办?”
谢砚摸了摸下巴,“是看着他搞,还是给他添把火?要是让他真把那堆脏东西都塞进档案里,皇帝那脸可就真被打肿了。”
“打肿皇帝的脸,倒也不算坏事。”
沈清辞轻声说道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但他这么做,不仅仅是为了恶心皇帝。他在重建另一份档案——一份能让他日后翻盘,或者至少能保全他名声的档案。他在赌,赌皇帝不敢彻底杀绝,或者赌后世有人会为他翻案。”
她拿起笔,在纸上画了一个圈,圈住了“宗人府”三个字。
“既然知道他在干什么,那这货郎的担子里挑的是什么,咱们心里就有数了。”
沈清辞把笔搁下,看向谢砚,“荣阳那边的线还得留着,别动。让老马盯着点,看那姓周的老头什么时候开始封卷。要是真到了封卷入册的那一步,咱们或许可以——”
“帮帮他?”
谢砚接过话头,嘴角咧开一个有些坏的笑,“帮他把这档案做得更真一点,更实一点?”
“不。”
沈清辞摇了摇头,嘴角微微上扬,“是帮他把这火烧得更旺一点。既然他想留证据,那就让他留个够。不过,这证据里头,是不是该加点咱们的东西了?”
谢砚一听,眼珠子转了转,随即哈哈一笑,竖起大拇指:“还得是你。这老瘸子想当圣人,咱们就送他个‘圣人’的牌坊,看他扛不扛得动。”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青黛端着一盘刚切好的冰镇西瓜走了进来,脸上带着笑:“王妃,侯爷,吃口瓜解解暑吧。阿安刚睡醒,正闹着要找娘呢。”
沈清辞看了一眼那盘红瓤黑籽的西瓜,眼神里的冷意散去,恢复了往日的温和。
“放这儿吧。”
她指了指桌角,“把阿安带过来,正好,我也想看看他那‘马’字练得怎么样了。”
青黛应了一声,转身要去抱孩子。沈清辞却忽然叫住了她,从袖中摸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玉佩,递了过去。
“把这个给荣阳那边的回信里带上。”
青黛一愣,连忙接过:“是,奴婢这就去办。”
谢砚看着那块玉佩消失在门后,伸手抄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,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:“这招‘借刀杀人’,玩得溜啊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,只是拿起一块西瓜,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,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。
“甜吗?”谢砚问。
“还行。”沈清辞嚼着瓜,“比京城的好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