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窖里的温度计显示零下十八度。
张正航把发射机搬进来的时候,胡子都结了一层白霜。“江哥,这玩意儿真不会冻坏?”
“要的就是冻坏。”江潮蹲在发射机旁,手里拿着从车上拆下来的车载无线电对讲机,“晚意,能听见吗?”
对讲机里传来滋啦的电流声,随后是林晚意清晰的声音:“听见了。你描述一下外壳接缝处的结构。”
江潮用手电照着发射机侧面:“有三排铆钉,间距大概两厘米。中段有个方形检修口,用四颗十字螺丝固定。”
“那是水银平衡器的观察窗。”林晚意的语速很快,“苏联七十年代潜艇上用的同款设计。水银球在玻璃管里,只要倾斜超过十五度,就会触发短路引爆炸药——等等,你说现在在冰窖里?”
“零下十八度。”
“好办法。”林晚意的声音里带着赞许,“水银凝固点是零下三十九度,但低温会让流动性变差,触发灵敏度至少下降一半。不过这只是拖延时间,你得在它回暖前把供电回路切断。”
江潮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根铜丝和一块巴掌大的强磁铁:“用磁场固定水银球的位置,再用高频脉冲打穿电路,可行吗?”
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从哪儿学的这招?”
“谢尔盖当年修计算机的时候提过一嘴,说苏联军工喜欢用水银做平衡传感器,最怕强磁场干扰。”江潮把磁铁贴在发射机外壳上,“我赌这外壳不是全屏蔽的。”
“赌赢了能保住主板,赌输了……”林晚意没说完。
江潮已经站起身,朝张正航招手:“去把车上的电焊机拖进来,调成最小功率。”
* * *
电焊枪的尖端冒出蓝白色的火花。
江潮戴着深色护目镜,手稳得像是焊了一辈子老师傅。铜丝被他绕成一个小线圈,贴在发射机外壳的特定位置——那是他根据林晚意口述的电路图推算出的供电回路最近点。
强磁铁紧紧吸在外壳另一侧。
“三、二、一——”
电焊枪轻轻点在线圈上。
“滋!”
一道细微的闪光从接缝处迸出,发射机内部传来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像是某个锁扣弹开了。
江潮立刻关掉电焊机,屏住呼吸等了十秒钟。
没有爆炸。
张正航擦了把额头的汗——虽然冰窖里冷得要命,他后背却全湿透了。
“成了?”他小声问。
江潮用螺丝刀撬开检修口的四颗螺丝,掀开那块方形盖板。手电光柱照进去,玻璃管里的水银球果然被磁力牢牢吸在管壁一侧,纹丝不动。而旁边的主板供电线上,有一个明显的焦黑小孔——高频脉冲精准地击穿了那根线路。
“主板保住了。”江潮长出一口气。
* * *
车载无线电的接收器一直开着。
江潮原本只是想确认发射机是否还有远程信号发出,却意外截获了一段加密电报。发报频率很熟悉——是伊万常用的那个波段。
林晚意在省城那头同步接收,十分钟后破解了内容。
“两件事。”她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,冷得像冰窖里的空气,“第一,伊万向一个海上坐标发送了你的实时位置,接收方代号‘海妖’,是奥罗拉财团雇佣的清理小组。第二,他要求对方在收到赎金后,把你留在黑河江面上‘处理掉’。”
江潮盯着发射机主板上的那些芯片,忽然笑了。
“笑什么?”张正航莫名其妙。
“我正愁找不到伊万的把柄,他倒自己送上门了。”江潮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,翻到某一页,“高德胜审讯时交代过,伊万在瑞士银行有个账户,专门收黑河这边走私生意的分成。账户号码我背下来了。”
他抓起对讲机:“晚意,用我们之前准备好的匿名邮箱,给苏联远东军区纪律检查委员会发一封举报信。附上伊万的瑞士银行账户流水——就用我们拦截到的他最近三笔收款记录做证据。”
“流水从哪里来?”
“他刚才发报时,为了证明自己有能力提供情报,把账户余额截图加密发送给了‘海妖’。”江潮说,“你破解的那段电文里,附件就是那张截图。”
对讲机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。
“明白了。”林晚意顿了顿,“但这样会打草惊蛇,奥罗拉财团那边……”
“就是要让他们知道。”江潮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冰碴,“我要让那些藏在海上的杀手明白,他们花钱买来的情报,会先把卖家送进军事监狱。”
* * *
第二天中午,黑河口岸三公里外的一处废弃木材厂。
伊万穿着便装,在厂棚里来回踱步。他脚边放着一个空手提箱,原本该装满江潮支付的赎金——五十万美元现金。
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分钟。
“该死的中国佬……”伊万用俄语咒骂着,掏出怀表看了看。
厂棚外忽然传来汽车引擎声。
伊万眼睛一亮,抓起手提箱就往外走。可推开破木门的瞬间,他僵住了。
来的不是江潮的越野车,而是三辆军绿色的嘎斯吉普,车身上喷着远东军区纪检部门的白色徽章。六名持枪士兵跳下车,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瘦高军官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“伊万·彼得罗维奇少校?”眼镜军官面无表情地问。
“是我……”伊万的声音有点发干。
“根据举报材料,你涉嫌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走私贿赂,并在境外银行开设非法账户。”军官把文件递过来,“这是批准对你实施隔离审查的命令,请配合。”
伊万脸色煞白,手里的空箱子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
远处山坡上,江潮放下高倍望远镜,对驾驶座上的张正航说:“走吧。”
“不看了?”
“结局已经定了。”江潮靠回座椅,“现在要紧的是把发射机运回去。你联系铁路货运站的老赵,就说有一批‘特殊木材零件’要混在出口原木里发往沿海。”
“老赵能答应?”
“他欠我三条命。”江潮淡淡地说,“去年他儿子在江上落水,是我捞上来的。”
* * *
三天后,省城。
江潮的物流园大门外,停了四辆黑色轿车。车头上插着的小旗子花花绿绿,有蓝底黄星的,有红白条的,还有一面张正航完全不认识的——深蓝色底,上面画着个白色的卫星图案。
林晚意从办公楼里快步走出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怎么回事?”江潮刚从车上下来。
“你上次让发的卫星收购意向书,惹麻烦了。”林晚意压低声音,“来的不只是欧洲的卫星公司代表,还有一伙自称‘世界卫星发射联盟’的调查员。他们要求查看你的发射资质证明,我说正在办理,他们就说要对你所有的跨境贸易进行合规审查。”
江潮眯起眼睛:“王红斌在里面搞鬼?”
“他就在会客室坐着呢,跟那个联盟的负责人谈笑风生。”林晚意咬了咬嘴唇,“而且他们不是空手来的,带了厚厚一摞文件,看样子早就准备好了。”
正说着,江潮腰间的BP机响了。
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,上面是助手发来的简短信息:“王红斌已联合调查小组,申请冻结你名下所有银行账户,理由涉嫌非法跨境技术交易。法院传票可能在两小时内送达。”
江潮把BP机塞回口袋,抬头看了看物流园办公楼三层的会客室窗户。
窗后隐约有几个人影。
“走吧。”他整理了一下衣领,朝办公楼大门走去,“去会会这位‘世界卫星发射联盟’。”
林晚意快步跟上,低声问:“你有发射准入证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但我知道他们也没有。”江潮推开玻璃门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因为这个联盟去年就被国际电信联盟除名了。王红斌找来的,是一帮骗子。”
他踏上楼梯,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。
“正好,我也缺个理由收拾他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