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那盏油灯芯子跳了两下,爆出个小小的灯花,“啪”的一声响,在这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沈清辞手里转着那方还没刻字的小印章,眼神落在桌案那张摊开的京城图纸上,眉头微蹙。图纸上,那条从铁匠铺延伸到城东宗人府别院的线,被她用朱砂笔描得红得刺眼。
谢砚正坐在对面,拿把小刀削着个干瘪的苹果皮。他削得并不专心,那果皮断断续续的,落了一桌子。
“我说,咱就在这儿干看着?”
谢砚终于忍不住了,把刀往桌上一插,那苹果滚了两圈,停在图纸边缘,“那货郎已经在那条道上跑了三趟了。再这么跑下去,那老瘸子的‘保险柜’就要塞满了。到时候想撬都难撬。”
沈清辞抬眼看他,手里的印章“咚”的一声落在桌面上:“你觉得,咱们该去拦?”
“拦了他,他就没路了。”
谢砚耸耸肩,一脸理所当然,“断了他的后路,这老东西不就彻底捏在咱们手里了?到时候是杀是剐,还不是咱们一句话的事?”
“捏在手里?”
沈清辞轻笑了一声,摇了摇头,“谢砚,你太小看端王了。困兽之斗,最怕的就是没路走。你要是真把他这条路堵死了,他指不定会在那王府里搞出什么幺蛾子来。再说了——”
她身子微微前倾,指尖点着那图纸上的红线:“这条线是明的,咱们看见了。可他端王是个心思深沉的主儿,你能保证这是他唯一的线?”
谢砚一愣,随即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你是说,他还有备份?”
“一定有。”
沈清辞语气笃定,“他既然敢在软禁的时候往外运东西,就绝不会只押这一条道。这货郎走的是宗人府,保不齐还有别的什么乞丐、流民,往别的地方运。咱们截了这一条,反倒会惊动他,让他把那些更隐蔽的线缩得更紧。”
“妈的,这老东西属泥鳅的,滑不溜手。”
谢砚骂了一句,随手抓起那削了一半的苹果咬了一口,嚼得咔嚓作响,“那照你的意思,咱就装瞎子,随他去填那个宗人府的‘坑’?”
“不仅不拦。”
沈清辞目光幽深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,“还得帮他铺铺路,让他填得更顺手些。”
谢砚嚼苹果的动作停住了,斜眼看着她:“你又要搞什么鬼?”
“让他把东西放进去。”
沈清辞重新拿起那枚印章,在手里转了两圈,“宗人府的档案,那是皇家的脸面。一旦入了册,盖了印,那是连皇帝都难销毁的东西。那是‘正史’,是铁证。端王想把这东西变成他的墓志铭,咱们就帮他立起来。”
“立起来之后呢?”
谢砚隐约猜到了她的意思,把苹果核往桌上一扔,来了兴致。
“立起来之后,就让皇帝知道。”
沈清辞声音放轻了些,却透着股子凉意,“咱们给那老皇帝递个信儿,就说是‘偶然得知’,端王府有个老货郎,最近总往宗人府别院钻,还在整理什么‘旧档’。”
谢砚一听这话,忍不住一拍大腿:“我去,这招损啊!皇帝要是知道宗人府里埋了颗雷,他还能睡得着觉?”
“他睡不着,但他又不敢炸。”
沈清辞接着说道,“宗人府那是祖制,他要是为了销毁端王的证据去动宗人府的档案,那就是在自掘坟墓,把‘得位不正’这几个字自己往脑门上刻。他只能憋着,只能派人去盯着,甚至得想办法把那档案给‘封存’起来,不让外人看。”
“这么一来,端王那边觉得自己的保险立住了,心里有了底;皇帝那边觉得喉头卡了根刺,不敢动端王,怕逼急了那老瘸子把证据抖落出来。”
谢砚嘿嘿一笑,眼神发亮,“这俩人,一个手里攥着把柄,一个手里攥着刀,谁也不敢先动。咱们这北狄王城,就能接着过安稳日子了。”
“对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“我要的就是他们互相牵制。两根绳子绞在一起,两边都动弹不得。只要他们动不了,这京城的风,就吹不到咱们北狄来。”
谢砚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夜风灌进来,吹散了屋里那股子闷热。
“行,那就这么干。”
他背对着沈清辞,看着外头的月色,“不过这信怎么递?直接递给皇帝那老东西肯定不行,他多疑。得找个由头,让他觉得这是他自己的眼线报上来的。”
“这就要看荣阳郡主的本事了。”
沈清辞也站起身,走到他身后,“荣阳最近正好要回京述职。让她带个话,这事儿就能办得神不知鬼不觉。”
“荣阳?”
谢砚回过头,扬了扬下巴,“那老娘们儿也是个戏精,这活儿她肯定乐意接。指不定还能顺便从皇帝那儿讨点赏钱。”
“那是她的事。”
沈清辞转身走到案前,提起笔,在那张宣纸的角落里,画了个小小的勾,“咱们的任务是看着。看着这两把刀,怎么互相架在脖子上。”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青黛掀开帘子,手里端着个托盘,里面是两碗还冒着热气的夜宵。
“王妃,侯爷,刚熬好的银耳莲子羹。郡主那边也来了信,说是明日一早就启程回京,问王妃还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。”
沈清辞把笔放下,接过那碗羹,拿勺子搅了搅:“告诉她,话带到就行,别把自己折进去。这局棋,她只是个看客,不是棋手。”
“是,奴婢记住了。”
青黛应了一声,退了下去。
谢砚端起另一碗,喝了一大口,烫得龇牙咧嘴:“妈的,这玩意儿烫死人。”
他咽下去,嘴里还哈着气,“那荣阳这一趟回去,估计这京城的水,又要浑上一阵了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,只是低头喝了一口那甜丝丝的汤,目光却越过那碗沿,看着案上那盏跳动的灯火,轻声道:“水浑了好啊,水浑了,才好摸鱼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