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那方砚台刚洗过，还透着股湿润的水汽。沈清辞提笔，在一张不起眼的信笺上落下最后几行字。这信既无抬头也无落款，只有寥寥数语，却字字千钧。
“宗人府别院，旧档正在整理。动静不小，似有人要将陈年旧事翻出新意。”
她把信纸折好，并没有用蜡封口，而是随手夹进了一本早已准备好的游记册子里。
“让荣阳的人带回去。”
沈清辞把册子递给青黛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交代晚饭吃什么，“告诉郡主，这信不用刻意递，顺路的事，稍微‘不留神’让人瞧见这书角露出的半张纸就行。”
青黛接过册子，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：“得嘞，奴婢明白。这就去安排。”
谢砚正靠在窗边的圈椅上，手里剥着几个刚下来的干核桃。他也不嫌费劲，拿那指头一捏，“咔嚓”一声，核桃壳就碎了。
“我说媳妇，这信要是到了皇帝手里，那老东西还能睡得着觉？”
谢砚把核桃仁扔进嘴里，嚼得嘎吱作响，“宗人府那地方，可是皇家的脸面。要是真让端王把那脸面给撕了个口子，这老皇帝不得气得跳脚？”
“跳脚就不至于了，但他肯定得去查。”
沈清辞放下笔，接过青黛递来的茶水漱了漱口，“他这人，疑心病重。只要听说那个被软禁的弟弟还在往外递消息，而且是往宗人府这种‘清贵’地方递，他绝忍不了。”
事实证明，沈清辞猜得半点没错。
五天后，荣阳郡主的加急密信就顺着驿路跑了回来。这回信里，荣阳的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快意。
“陛下得信次日，便以内务府清点资产为由，派了亲信去宗人府别院‘查阅旧档’。那帮老头子被吓得不轻，以为皇帝要撤他们的职。不过——”
沈清辞念到这儿，顿了一下。
谢砚凑过来问：“不过啥？真找到了？”
“没找到。”
沈清辞摇了摇头，指尖划过信纸上的字迹，“端王还没傻到这么快就把底牌亮出来。那个货郎虽然跑得勤，但真正的‘干货’还没入册呢。皇帝的人把别院翻了个底朝天，除了几堆落灰的烂纸片子，什么也没翻着。”
“我去，那不是白忙活？”
谢砚一拍大腿，乐了，“这老皇帝是不是气得脸都绿了？”
“绿不绿我不知道，但他现在心里肯定更慌了。”
沈清辞把信纸合上，眼神清明，“没找到，意味着那东西还藏在暗处。但他知道了这条线的存在——他知道端王在往宗人府里塞东西，却不知道塞在哪儿，塞了什么。”
她重新拿起笔，在给荣阳的回信末尾，缓缓写下了一句话：
“他有这把锁就够了。不需要知道锁在哪里。”
写完，她将信纸封好，交给门口等候的信使。
谢砚看着那信使跑远，背影消失在宫门外，这才转过头来，看着沈清辞：“你这是在给皇帝心里种刺呢。那宗人府的档案库那么大，成千上万卷，他总不能一把火全烧了吧？那是祖制，烧了就是大不敬，就是心虚。”
“所以他不敢动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，理了理衣摆，缓步走到窗前，“他既不敢销毁宗人府的旧档，怕毁了对付端王的证据；又不敢彻底放过端王，怕那证据真成了定时炸弹。这份牵制，就像把他架在火上烤，他得时刻盯着那锅水，生怕开了锅。”
窗外，夏末的风正吹过院中的海棠树。满树的繁花已经谢了大半，粉白的花瓣铺了一地，只剩下满树深绿的叶子，在风中沙沙作响。
廊下的矮桌旁，阿安正趴在那儿，手里握着支小楷笔，全神贯注地在纸上划拉着。
他那张小脸绷得紧紧的，鼻尖上还蹭了一点墨汁，黑乎乎的一块。
“娘！看！”
阿安忽然举起手里的纸，仰着头冲着沈清辞喊道。
沈清辞走过去，低头一看。那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好几个“安”字，有的缺了横，有的多了点，像是一群爬得横七竖八的小蚂蚁。但在最中间，有一个字写得格外端正，虽然笔画还有些稚嫩，但已然有了那个字的架势。
“这个写得最好。”
沈清辞指着中间那个字，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，“有点模样了。”
阿安嘿嘿一笑，把笔往桌上一扔，就要往沈清辞怀里钻：“写累了，要抱。”
谢砚也跟了过来，看着那满纸的涂鸦，又看了看树下那片被翻过的泥土，忽然说道：“咱们现在手里有两把锁了。”
沈清辞抱起阿安，转头看他。
“一把在海棠树下，那是咱们的根，也是当年的事。”
谢砚指了指那棵树，又指了指南边的方向，“一把在宗人府，那是端王和皇帝互相牵制的命门。端王的刀不敢乱挥，皇帝的刀也不敢乱砍。这两把锁一扣，咱们这北狄王城，总算能清静清静了。”
“能安稳多久算多久。”
沈清辞低头看着怀里的阿安，小家伙正抓着她腰间的玉佩把玩，眼神清澈无邪。
“等这小子能把字写成了句，咱们再重新看这局棋。”
谢砚闻言，伸手捏了一把阿安的脸蛋，把那一小块墨渍给擦掉了：“得嘞。那就盼着这小子能早点写出个‘天下太平’来。”
阿安听不懂他在说什么，只当是在夸自己，把那胖乎乎的手举得高高的，冲着天空里那片即将入秋的云，大声喊了一句：
“安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