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窗户大敞四开，外头那股子热气到了这会儿倒是散了不少，只剩下一股子带着草木香气的风，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屋里灌。
沈清辞坐在案前，手边堆着厚厚一摞刚送来的加急信函。不过这回，那信封上的火漆都没怎么动，显见得里头没写什么要紧的大事。
她按着顺序，一本接一本地翻开。
“端王府无异常出入。”
“铁匠铺夜间开门记录暂停。”
“宗人府别院整理旧档之事仍在进行，未见外人进出。”
连着翻看了十几本，内容几乎是一模一样，就像是那京城的探子们合伙在敷衍差事，把同一句话抄了十遍。
“啧，这帮人是集体去歇夏了？”
谢砚正靠在对面的软榻上，手里拿着本北狄各部族的粮草账目，翻得哗啦啦响。他见沈清辞那边半天没动静，忍不住抬头问了一句：“怎么着？那老瘸子和那老皇帝，是不是都热得中暑了？”
沈清辞把最后一本周报合上，随手扔进了一旁的竹筐里：“要是真能中暑倒好了。这叫默契。”
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嗓子：“端王知道皇帝盯着宗人府，不敢动；皇帝知道端王手里有货，也不敢动。这俩人现在就像是被一根绳子拴着的蚂蚱，谁先动，谁就得先露破绽。”
“那倒是省心。”
谢砚把手里的账目往桌上一扔，伸了个懒腰，“我是真怕他们这会儿打起来，咱们还得跟着操心。现在这样挺好，大家都歇着，我也好把这几本烂账给理清楚。”
“图尔送来的？”
沈清辞瞥了一眼那账本，眉头微挑，“我看他这上面的墨迹还是新的，怕是昨晚熬夜赶出来的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
谢砚揉了揉眉心，没好气地说，“这老小子，非说这个月草场那边多冒出来几头野羊，也得记在账上。妈的，几头羊他也记，我看他是闲得慌。”
沈清辞笑了笑，没接茬。
她站起身，理了理衣摆，缓步走到书房门口。外头的日头正盛，院子里的海棠树叶被晒得有些发蔫，只有墙角那一丛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正艳。
“娘！娘！”
阿安那稚嫩的声音忽然从廊下传了过来。
沈清辞循声望去，只见那小家伙正迈着两条小短腿，在花丛边上转悠。他今天穿了身清凉的青竹色短打，头发在头顶扎了个小揪，跑起来一颠一颠的，像个刚学会走路的鸭子。
“怎么了？”
沈清辞倚在门框上，看着他。
阿安没说话，只是瞪大了眼睛，屏住呼吸，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胖乎乎的手，往一朵粉花上探去。
那花上停着一只白蝴蝶，翅膀一扇一扇的，显得有些呆头呆脑。阿安大概是想抓，又怕惊跑了它，那姿势看着别扭极了。
“别捏死了。”
谢砚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，站在沈清辞身后，抱着胳膊看热闹，“那蝴蝶又不顶吃，你抓它干什么？”
阿安听见他爹的声音，手一抖，那蝴蝶受惊，扑棱一下飞了起来，晃晃悠悠地往高处去了。
“啊……飞了！”
阿安有些懊恼地跺了跺脚，两只手在半空中挥舞了两下，想要去够，结果连个蝴蝶毛都没碰着。
他也不气馁，索性也不追了，干脆一屁股蹲在地上，仰着头看着那蝴蝶飞过墙头，最后落在了隔壁院子的树梢上。
沈清辞看着他那动作，眼神微微一动。
“你看他。”
她侧头对谢砚说，“他蹲下去的那个动作，比去年稳多了。”
去年这时候，阿安要是这么急蹲下去，非得是一个屁股墩儿坐地上，还得晃两晃。可现在，他两只脚分得开开的，身子重心压得低，蹲得稳稳当当，连晃都没晃一下。
谢砚闻言，仔细打量了一眼那小子，随即笑了一声：“那是，这小子现在饭量见长，身板也结实了。前儿个量了量，比去年高了半个头。”
他说着，又有些感慨地摇了摇头：“这日子过得真快，眼瞅着就能跑能跳了。再过两年，指不定就能跟我要马骑了。”
“骑马还早。”
沈清辞看着阿安正低头在地上捡那被风吹落的花瓣，一片一片地往手心里攒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，“先把那‘安’字写稳了再说。”
阿安像是听见了这话，忽然抬起头，把手里的花瓣往空中一撒，奶声奶气地喊道：“安！蝴蝶！”
那几片花瓣悠悠地落下来，正正好好落在他那双小鞋面上。
谢砚瞧着，忍不住乐了，伸手在沈清辞肩膀上拍了一下：“行了，咱们也算是有段日子没这么清闲了。这‘双锁’一扣，咱们这日子，总算是能过出点滋味来了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满院子的阳光。
这时候，青黛端着两碗冰镇的酸梅汤从廊下转过来，见这俩人站着发呆，便笑着招呼道：“侯爷，王妃，喝口汤解解暑吧。这日头毒，别晒坏了。”
谢砚顺手接过来一碗，仰头灌了一大口，舒爽地哈了一口气：“得嘞，这酸梅汤够味儿。阿安，别看蝴蝶了，进屋喝汤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