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狄的秋风吹得有些急，卷着几片早落的黄叶在青石板上打转。王宫后院的廊下，阿安正蹲在地上，像只守粮仓的小仓鼠，背影一动不动。
他手里攥着一根烧火用剩的木炭条，那是青黛特意给他找来的，比毛笔好拿，也不怕戳伤眼睛。此刻，这小子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那块平整的青砖，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，手里的黑炭条在砖面上用力地划拉着。
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院门口停住，紧接着是那个熟悉的大嗓门。
“我说这一上午怎么找不着人，原来都窝在这儿呢！”
塔娜也没让人通报，牵着她那匹枣红马就进了后院。她今天穿了身利落的骑马装，袖口束得高高的，一进院子就把缰绳往旁边的一棵树上一套，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。
“哟，这是干什么呢？做法事呢？”
塔娜凑到阿安屁股后面，弯下腰去看，“画符抓鬼啊？”
阿安听见了动静，但没理会，只是把屁股稍微挪了挪，继续他的“大工程”。
塔娜见这小子不理人，更是好奇，干脆也蹲下身子，把脑袋凑过去，几乎要贴到阿安的脸旁边。
“哎，让我看看……”
她这一看，倒是愣住了。
那青砖上赫然躺着一个黑乎乎的字。虽然笔画歪歪扭扭，像是一条虫子爬出来的，但那个结构，那个方正的架势，分明是个“安”字。
“我去！”
塔娜眼睛瞪得溜圆，指着地上的字，又指了指阿安，“这小子写的？他才多大点儿，就会写字了？”
沈清辞正端着两碗热腾腾的奶茶从屋里出来，听见这话，笑着说：“两岁四个月。我也没教别的，就光教他写自己的名字了。”
她把奶茶放到廊下的小桌上，冲着塔娜招了招手：“别蹲着了，刚骑完马，喝口热乎的。”
塔娜却没动，依旧盯着地上那个字，甚至还伸出手，沿着那黑炭的痕迹描了一遍。
“啧啧，比我强。”
她摇了摇头，语气里透着股子不可思议，“我六岁那年才学会写自己的名字。那会儿我爹拿着鞭子抽我，我才能把‘塔娜’那几个圈画圆了。这小子，居然没哭没闹就会了？”
正说着，阿安忽然动了。
他似乎对刚才那个字不太满意，觉得那个“女”字那一撇没撇好。于是他哼哧哼哧地又在旁边划拉了几下，重新写了一个。
这回速度慢了点，那炭条在砖面上摩擦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。等他停手，第二个“安”字出现在旁边，虽然还是稚嫩，但比刚才那个显然工整了不少，那宝盖头也盖得稳当了些。
“安。”
阿安把炭条往地上一扔，拍了拍手上的黑灰，这才仰起头，冲着沈清辞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小白牙，“娘，写完了。”
“好。”
沈清辞走过去，拿帕子给他擦了擦手，又顺手把那一脸的黑印子给抹掉，“去洗手，这一手的灰，回头又蹭到饭碗里去了。”
阿安应了一声，爬起来就往屋里跑，路过塔娜身边时，还好奇地看了她一眼，大概是觉得这个阿姨蹲在地上看自己的字，样子有点傻。
塔娜被他那眼神看得一乐，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土，走到桌边端起奶茶喝了一大口。
“这小子真随你，聪明。”
塔娜砸吧了两口奶味，转头看向沈清辞，“秋深了，这一年的草场也稳了。你呢？这秋天还去不去大昭？”
沈清辞坐在对面，捧着碗暖手：“去。”
她目光投向院外那片渐渐转黄的草地，“阿安大了，能跑能跳了。既然这边安稳了，该让他再回一趟他外祖父家。那是他根脚的一半，不能断了联系。”
“也是。”
塔娜点了点头，指尖摩挲着碗沿，“那我也去。”
沈清辞有些意外地看着她：“你去？你那部落里不用管？”
“有什么好管的，那帮老小子自己能放羊。”
塔娜摆了摆手，眼神里透着股子向往，“我听你说那海棠树说了好几年了，也没见着真容。这回趁着阿安认祖归宗，我也跟着去凑个热闹。我就想看看，那棵树到底是不是真像你说的那样，花开得跟雪似的。”
她说着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再说了，我也想去看看大昭的京城是个什么模样。老听你们说，心都痒痒了。”
“行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，笑着点了点头，“那就一起。到时候让谢砚给你安排个护卫队的名头，省得进了关还要查你的路引。”
“得嘞，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
塔娜一拍桌子，豪爽地笑了，“到时候我给你们当先锋，看谁敢拦路。”
正说着，屋里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水声，紧接着是青黛的一声惊呼：“哎哟我的小祖宗，那是洗脚水，不能喝！”
塔娜一听，乐得差点把奶茶喷出来：“我去，这小子果然还是随谢砚，是个喝水的命。”
沈清辞无奈地摇了摇头，站起身往屋里走：“我去看看，别把那盆给扣了。”
塔娜坐在那儿，看着地上的那两个歪歪扭扭的“安”字，嘴角咧开，用脚尖轻轻碰了碰那青砖，低声嘟囔了一句：“还真写得不赖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