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狄的风一刮过,海棠树上的叶子便跟着簌簌地响。那原本浓绿的叶片边缘,不知何时已染上了一圈焦黄,顺着风势就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浅淡的秋意。
沈清辞坐在树荫下的藤椅上,手里拿着张刚填满的宣纸。
这纸上是她这一个月来给阿安列的“功课表”。没有那些之乎者也的废话,全是实打实的生活常用字。她用朱笔在旁边画了个勾,数了数,正好十个。
“过来。”
沈清辞冲着正在不远处玩石子的阿安招了招手。
阿安听见声,把手里的石子往兜里一揣,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。他现在走路稳当多了,不像前几个月那样跌跌撞撞,跑起来脚底生风,到了跟前还能稳稳当当地刹住车。
“坐。”
沈清辞指了指对面的小板凳。
阿安一屁股坐下,两只手扒着桌沿,眼珠子滴溜溜地转,盯着那纸上的字。
“今儿个测验。”
沈清辞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,语气不严肃,但也带着几分认真,“认出来十个,晚上多给一块酪干。认不出来,扣一块。”
阿安一听有吃的,那眼睛瞬间亮得跟灯泡似的,把胸脯拍得啪啪响:“认得!”
“行,那就开始。”
沈清辞手指落在第一个字上,“念。”
“安!”
阿安张嘴就来,声音脆生生的,还在半空中晃了晃脑袋,“我的名!”
“右边那个。”
沈清辞指着旁边那个弯弯曲曲的北狄符号。
阿安歪着头看了一眼,嘴里蹦出一串卷舌音,虽然奶声奶气,但那个调调倒是拿捏得死死的,听着比他爹谢砚说得还标准。
“成,过了。”
沈清辞手指往下一滑,落在那个复杂的“家”字上。
阿安眨巴了两下眼睛,视线在脑海里搜刮了一圈,最后指着字下面那个像猪圈一样的笔画:“家!猪!”
“猪你个头。”
沈清辞没忍住笑,拿笔杆轻轻敲了敲他的脑门,“这是‘家’。记住了,这底下虽然像猪,但念家。”
“家。”
阿安缩了缩脖子,嘿嘿一笑,改了口。
紧接着是“马”、“天”、“地”、“人”、“大”、“北”。
这前头几个字,阿安认得飞快,几乎沈清辞的手指刚落定,他那边声音就跟着飘出来了。特别是那个“马”字,他认得格外起劲,认完还非要冲着马厩的方向指一指,仿佛在向那边的真马炫耀自己的学问。
到了最后一个字,沈清辞的手指停住了。
那是个“秋”字。
左边是禾苗,右边是火。
阿安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,没像刚才那样立马抢答。他抿着嘴,眉头皱成了个小疙瘩,似乎在脑海里翻找着什么。
青黛正端着刚切好的瓜果过来,见这架势,忍不住在一旁小声嘀咕:“小少爷这是卡壳了?要不给个提示?”
“闭嘴,别惯着他。”
沈清辞头也没回,依旧盯着阿安的眼睛,“想想,最近咱们说的最多的是什么。”
阿安听了这话,眼睛忽然一亮。
他伸出小手指,在那“秋”字上点了点,然后抬头看着沈清辞,一本正经地说道:“秋。秋天去外祖父家。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。
她原以为这小子会联想到落叶或者凉风,没想到他直接把字和行程给挂上钩了。
“你倒是记得清楚。”
沈清辞放下纸,有些诧异地看着他,“谁告诉你的?这字还没教呢。”
“上次你说了。”
阿安理直气壮地回答,小手比划着,“那天塔娜姑姑来,你说秋天带我去。”
他说着,还怕沈清辞不信,又补了一句:“你说秋天凉快,外祖父家有好吃的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。
她低头看着阿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。这小子才两岁五个月,按理说这岁数的孩子,能记住昨天吃的什么就算脑子好使了,没想到他居然能把一个月前大人的闲聊记得这么死。
不仅记住了,还能在看到字的瞬间,把这事给勾连起来。
“行啊,记性不赖。”
沈清辞伸手把那张写满字的纸拿起来,吹了吹未干的墨迹,“那你记住了,这个字念秋。秋天的秋,去外祖父家的秋。”
“秋!”
阿安大声应道。
沈清辞从旁边拿过那个专门用来记录阿安进度的册子,提笔在“秋”字那一栏后面打了个大大的勾,又在最底下一行写下了一行小字:
“重生后第九百三十天。两岁五个月。认字十个。能指认两边的写法。记忆力佳,能关联事件。”
写完,她合上册子,递给青黛收好。
“今儿个这十个字算是立住了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,“不过别得意,认得写不出来也是白搭。下午把这十个字,拿毛笔在沙盘上给我描一遍。”
阿安一听要动笔,那张刚才还得意洋洋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,瘪着嘴:“手疼。”
“手疼也得写。”
沈清辞没理会他的撒娇,转身往书房走去,“不想写也行,那晚上的酪干就归你爹吃了。”
这一招素来管用。
阿安一听酪干要被亲爹抢走,立马从凳子上跳了下来,哒哒哒地追了上去:“写!我写!我要吃酪干!”
谢砚正从书房里出来,手里拿着本账册,听见这话,乐得眉毛都飞舞起来:“哎哟,这又是谁要抢我的酪干吃呢?”
“我!”
阿安梗着脖子,雄赳赳气昂昂地从他身边跑过,“我要写字,我要吃十个!”
谢砚被这小子的气势逗得一乐,转头看向沈清辞:“这小子,这么快就认全了?十个字?”
“十个。”
沈清辞走到廊下,看了一眼天边那抹渐浓的秋色,“比我想的快。这脑子,随你。”
“随我?”
谢轩把账册往怀里一揣,一脸的不屑,“我三岁那年还在玩泥巴呢,哪有这小子灵光。这分明是随你,心眼多,记得住事儿。”
他说着,忽又想起了什么,凑过来压低声音问:“他那去外祖父家的事儿,该不会真惦记上了吧?这还没走呢,就‘秋、秋’的念叨了。”
“惦记上是好事。”
沈清辞看着阿安正趴在沙盘前,笨拙地握着笔,在那沙子上画一个歪歪扭扭的“秋”字。
她嘴角落出一抹笑:“惦记着,才知道那也是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