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的窗户半开着,外头的风卷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进来,又被青黛眼疾手快地给挡了出去。
“王妃,京城来信了。”
青黛手里捧着一个漆得乌黑的木盒,快步走进来,“是老侯爷那边递来的加急件,走的咱们自家的道,这会儿才刚进宫门。”
沈清辞正拿着剪刀修剪一盆刚移栽的秋兰,闻言手上动作一顿,把剪刀搁在一旁,“拿过来。”
她接过木盒,熟练地按动机关,盒盖“咔哒”一声弹开。里面躺着一封厚实的信,封皮上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,透着股子老辣的劲道。
撕开封口,信纸展开。
沈清辞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问候平安的寒暄,落在了后半段。
“……家中那株老梅树今年有些反常,竟在夏末结了几颗梅子,虽个头不大,爹也没舍得摘,替你晾在窗台上了。若是秋后得空,带着阿安回来尝尝。另,上次信里说阿安开始认字了?如今认识几个了?若是能写个‘安’字回来,外祖父便不算白挂念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几行字,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。那株老梅树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,父亲这一连几年都记挂着,如今结了果子,怕是比朝堂上的大事还让他上心。
“阿安呢?”
沈清辞把信纸折好,问了一句。
“刚还在廊下骑木马呢。”
青黛探头往外看了一眼,“哟,这会儿正往这边爬呢。”
话音刚落,一个小小的身影就扶着门框蹭了进来。阿安手里还拖着那个木雕的小马,那马腿在地上磕磕绊绊的,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。
“娘!”
阿安见沈清辞在看信,便松开手,把那木马往地上一扔,哒哒哒地跑过来,扒着桌沿就要往上爬,“看信!”
“你外祖父给你的信。”
沈清辞把他抱起来,放在膝盖上,把信纸上那几句念给他听,“外祖父说,家里的梅树结了果子,给你留着呢。还问你说,认识几个字了?”
阿安听得很认真,听到“外祖父”三个字,那双眼睛瞬间亮了几分。
“字!”
他伸出两只胖乎乎的手,在空中比划了一下,“安!马!”
“就会这两个?”
沈清辞故意板起脸,“外祖父可是问你有几个了。你要是只写两个,那梅子可就都归爹了。”
阿安一听梅子要没,立马急了,两条小腿在沈清辞膝盖上蹬了两下:“写!写字!”
沈清辞从桌角拿过那根平时给他练手用的木炭条,递到他手里,又把一张稍显陈旧的宣纸铺在面前。
“写吧。”
沈清辞指着纸面,“把你认识的都写出来。写对一个,记一颗梅子。”
阿安一听还有这等好事,立马屏住了呼吸,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一样捧着那根木炭条。
他先是歪着头想了想,然后猛地弯下腰,整张脸几乎贴到了桌面上,那只小手颤颤巍巍地动了。
“安。”
他嘴里念叨着,手下一划拉,那个“安”字虽然结构松散,像是一堆木棍搭起来的,但好歹能看出是个“安”。
紧接着,他又写了一个“家”。这字笔画多,他写得吃力,那个“豕”字被他画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团子。
“马”、“天”、“地”……
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木炭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
阿安写得很认真,额头上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每写完一个,他就要抬头看一眼沈清辞,见沈清辞点头,他就咧嘴一笑,接着写下一个。
一直写到第十个“月”字。
那最后一笔勾上去的时候,阿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把木炭往桌上一扔,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,大声宣布:“十个!梅子!”
沈清辞低头看去。
满纸的歪歪扭扭,有的字大,有的字小,有的甚至还缺胳膊少腿。但这十个字,确确实实都摆在这儿,没有一个重样,且都能辨识出来。
对于一个刚两岁五个月的孩子来说,这已经不仅仅是聪明了。
“行。”
沈清辞拿起那张纸,看着那些稚嫩的笔触,“这十个字寄回去,够你外祖父乐好几天了。”
她把信纸小心地吹了吹,折叠整齐,夹进了给父亲的回信里,提笔在旁边附了一行字:
“爹,他都会写十个字了。那是他给您的回信。”
沈清辞封好信封,唤来青黛:“去,叫信使立刻启程。就说……这信比军报还急。”
青黛接了信,掩嘴一笑:“得嘞,奴婢这就去办。估计老侯爷收到这信,那梅子更得拿蜜供着了。”
阿安还趴在桌边,盯着那信封被拿走,忽然转头问沈清辞:“外祖父,识字吗?”
沈清辞一愣,随即笑了:“你外祖父?那是状元郎,你这几个字,还不够他看一眼的。”
阿安“哦”了一声,把那根磨短了的木炭重新抓回手里,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,在桌角又狠狠地划了一道:“那再写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