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蹲在樟木箱子前面,把阿安的厚夹袄一件件叠平整,往里码。
青黛抱着一摞小衣裳从里屋出来,往地上一放,拍了拍手上的灰:"王妃,这些薄棉的也带上吧?虽说京城比咱这儿暖和,可秋后早晚也凉。"
"带上。"
沈清辞接过来看了一眼,摸了摸棉花的厚度,点了点头,"那双小皮靴也塞进去,阿安脚长得快,上个月那双怕是快不够了。"
青黛"哎哟"一声:"可不是嘛,前天他穿那双靴子还嚷嚷挤脚呢。得嘞,我这就去拿。"
青黛转身往外走,迎面差点撞上跑进来的阿安。小家伙手里攥着那根磨得只剩半截的木炭条,身后还拖了张皱巴巴的纸。
"娘!写字!"
阿安往沈清辞跟前一凑,把那张纸往箱盖上一拍,"看!"
沈清辞拿起来一看,纸上是歪歪扭扭的一个"秋"字。笔画东倒西歪的,但结构勉强对得上。
"写得还行。"
沈清辞把纸放下,指了指箱子,"别闹,娘在收拾东西。你先去跟青黛姐姐拿靴子。"
"不闹!"阿安不肯走,扒着箱子沿往里看,"衣裳?去哪?"
"回外祖父家。"
阿安眼睛一亮:"外祖父!梅子!"
"对,梅子。"
沈清辞笑了笑,把最后一件夹袄叠好放进箱子,又从桌上拿起一个粗布包裹,打开来。里面是阿安这一个月写的所有字帖,连着那张写了十个字的宣纸,一张不少。
她把字帖用布一层层裹好,放在箱子最上面,拿布巾压住四角,免得路上颠散了。
青黛拎着小皮靴回来了,一看这阵仗就乐了:"王妃还把这些字帖也带上了?老侯爷见了怕是得高兴坏。"
"爹信里问的,总得让他亲眼看看。"
沈清辞把靴子塞进箱子角落,又起身走到桌边,拿起几条用油纸包好的风干肉,掂了掂分量。
"这些也给爹带去。北狄的风干肉,他年轻时吃过一回,念了好些年。"
青黛接过肉,往箱子里码:"哎哟,老侯爷那嘴可刁了,京城什么都好,就这口肉没有。这回够他吃一阵子的。"
"再多包两条。"
沈清辞想了想,"还有那坛子奶酒,也带上。爹好酒。"
"得嘞。"
箱子渐渐满了。沈清辞蹲在旁边清点了一遍——厚衣裳、薄棉衫、小皮靴、字帖、风干肉、奶酒、给父亲的一封信。该带的都齐了。
她刚合上箱盖,院子外头传来一阵大嗓门。
"清辞!清辞你忙着没?"
塔娜的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,人还没进门,马鞭甩得啪啪响。
沈清辞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:"进来吧。"
塔娜大步流星地走进来,身上还穿着骑马的皮袍子,脸被秋风吹得微微泛红。她往屋里扫了一圈,看见地上那只码得满满当当的樟木箱子,咧嘴一笑。
"啧啧,都收拾上了?我这没来晚吧?"
"正收拾完。"
沈清辞倒了碗水递过去,"坐。"
塔娜接了水,一口灌下去半碗,拿袖子一抹嘴:"我问你,后天天亮出发,行不行?我那边马匹都备好了,三匹换着骑,再带一辆篷车给阿安躺着。"
"后天天亮。"
沈清辞点头,"行。走北道还是南道?"
"北道。南道今年修桥,堵着呢。"塔娜掰着手指头算了算,"北道快一天,四天能到大昭城。"
"就北道。"
两人正说着话,谢砚从书房那边走了过来,手里还捏着一张公文,眉头微微皱着。
他进了屋,把公文往桌上一拍,看了眼地上的箱子,又看了眼塔娜,开口说了句谁也没料到的话。
"这次我不跟你们一起走。"
沈清辞手里正拿着一条帕子擦手,动作停了一下。
"为什么?"
谢砚往椅子上一些,翘起二郎腿,语气倒是随意:"北狄秋猎还没结束。你是王妃,走得了,我是侯爷,得收尾。那些个部落头人还没敬完酒呢,我要是拍屁股走了,妈的,这帮人能给我记一辈子。"
沈清辞看着他,没说话。
塔娜在旁边"啧"了一声:"得,那你是得留下。去年秋猎你就提前走了,那几个老首领念叨了好几个月。"
谢砚一抬下巴,冲塔娜道:"可不是嘛。我去年的脸面今年才捡回来,不能再丢了。"
沈清辞把帕子搁在桌上,沉了一会儿,问:"秋猎什么时候结束?"
"五天。"谢砚伸出一只巴掌,"顶多五天,我就动身。快马加鞭,也就比你晚个两三天到。"
"那到了京城来找我们。"
沈清辞语气平平的,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。
谢砚点头:"嗯。秋猎一完我就走。"
"好。"
沈清辞没再多问,转身继续去收拾桌上散落的油纸和布头。她手上动作和刚才一样利落,叠的叠,裹的裹,没什么多余的停顿。
塔娜看了看谢砚,又看了看沈清辞,端起碗把剩下那半碗水喝了,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。
"那行,后天天亮,我准时来牵马。清辞你早点歇着。"她走到门口又回头,冲谢砚嚷了一嗓子,"侯爷,你可悠着点啊,别喝多了耽误赶路。"
谢砚翻了个白眼:"我去,你管得倒宽。走吧走吧。"
塔娜哈哈一笑,甩着马鞭走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谢砚靠在椅背上,看着沈清辞在桌边忙活,忽然开口:"生气了?"
"没有。"
沈清辞头也没抬,"秋猎收尾是正事。你走了那帮人确实不好打发。"
"那你怎么不看我?"
沈清辞这才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:"看了。"
谢砚对上她的目光,咧嘴一笑:"行,那我就放心了。"
他起身走到她旁边,低头看了看桌上还剩的两包风干肉,伸手就要去拿。
沈清辞一巴掌拍开他的手:"别动,那是给爹的。"
"妈的,我连块肉都吃不上了?"
"厨房里有的是。"
谢砚缩回手,讪讪地摸了摸鼻子。
阿安一直在旁边趴着箱沿玩那根木炭条,这会儿忽然抬起头,像是才听明白刚才大人们在说什么,把炭条一扔,哒哒哒跑到谢砚跟前,两只手抱住他的腿。
"爹,走。"
谢砚低头看着那个小脑袋顶,伸手摸了一把:"过几天。你先跟妈走。"
"不走!"阿安抱得更紧了,脸埋在谢砚腿上,声音闷闷的,"爹,一起走。"
谢砚蹲下来,一只手把阿安捞起来,让他骑在自己胳膊上。阿安居高临下,两只手抓着谢砚的衣领,小嘴撅着,眼眶有点红。
"爹,去外祖父家。梅子。一起。"
谢砚颠了颠他,笑道:"你小子还惦记那梅子呢?爹过几天就来,到时候带你骑大马,行不行?"
"大马?"阿安眨了眨眼,稍微松了松手,"真的?"
"真的。爹说话算话。"
阿安歪着脑袋想了想,又看了谢砚一眼,这才慢慢松了手,从谢砚胳膊上滑下来,扭头跑回沈清辞旁边,一把抱住她的腿。
沈清辞弯腰把他抱起来,拍了拍他后背。
"乖,先跟妈走。爹后面来。"
阿安趴在沈清辞肩膀上,脸冲着谢砚那边,嘴里嘟囔了一句:"五天。"
谢砚一愣,随即笑出了声:"我去,你小子还会数日子了?"
阿安没理他,把脸埋进沈清辞的脖子里,不说话了。
谢砚看着母子俩,站起身,走到沈清辞旁边,伸手把阿安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撮毛摁了摁。
"后天天亮走,我送你们出城。"
沈清辞点了下头。
谢砚顿了一下,又说:"到了京城,替我跟老爷子问声好。就说……秋猎一完我就到。"
"行。"
谢砚转身往书房走,走了两步又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码得满满的樟木箱子。
"字帖放最上面了?"
"放了。"
"那行。"
谢砚抬脚进了书房,门帘子一掀,人就没影了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拍了拍阿安的背。小家伙趴在她肩上,手里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回了那根木炭条,在她后背的衣服上悄悄划了一道。
沈清辞感觉到了,没吭声,把他往上颠了颠。
"别在娘身上画。"
阿安缩了缩手,把炭条攥紧了,嘟囔了一句:"写字。给外祖父。"
沈清辞低头看了他一眼。他没哭,就是嘴还撅着。
"等你爹来了,一块儿写。"
阿安想了想,点了点头,把炭条重新攥好,在沈清辞肩膀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,闭上了眼。
青黛从外头进来,手里还拎着一坛子奶酒,看了一眼沈清辞肩上闭着眼的小家伙,压低了嗓子。
"王妃,奶酒也装好了。还要添旁的吗?"
沈清辞摇了摇头:"够了。明天再查一遍,后天天亮走。"
"得嘞。"
青黛把酒坛子轻轻放进箱子里,拿碎布塞好,合上箱盖,扣上了铜扣。
"咔哒"一声,箱子合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