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轮子碾过一块碎石,整个车厢颠了一下。
阿安正趴在车窗边往外看,这一颠,脑门差点磕上窗框。沈清辞眼疾手快,一只手托住了他的后脑勺。
"坐好。"
阿安没听,两只手扒着窗沿,眼睛盯着外面。北狄的秋天来得早,旷野上的草已经黄了一片,风卷着干草叶子从车轮底下滚过去。远处有几个牧民赶着羊群,白花花的一片在草地上挪。
"羊!"阿安指着外面,扭头冲沈清辞喊。
"嗯,羊。坐回来。"
阿安没动。他的注意力已经被车窗上那层薄薄的水雾吸住了。清晨冷,车厢内外温差大,窗面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,朦朦胧胧的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,在雾面上划了一下。
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淌,留下一道清楚的痕迹。
阿安愣了一下,又划了一道。
然后他的手指开始有意识地动了。
沈清辞原本在看膝盖上的一叠行程单子,余光扫到阿安的手指在车窗上一笔一划地比划,动作不快,但每一划都有停顿,像是在想什么。
她放下手里的纸,侧过头看过去。
车窗雾面上,一个歪歪扭扭的"安"字正在成型。
上面一个宝盖头,横折弯钩,里面那个"女"字被他简化成了两道竖线。笔画断断续续的,有的地方划得太轻没留下印子,有的地方用力过猛把水珠刮成了一团。
但确确实实是个"安"字。
沈清辞没出声,就这么看着。
阿安写完"安"字,停下来看了看,嘴里嘟囔了一声,然后又抬手,在旁边重新开始划。
这一回写的是"秋"。
左边一个"禾",右边一个"火"。"禾"字那一撇他划得太长,拖到了下面,"火"字的两点被他画成了两个圆圈。
整个字看着像一幅画,但结构没错。
沈清辞等他写完,才开口。
"你在画什么?"
阿安转过头,脸上还带着一股认真的劲儿,手指头沾满了水珠,冲着车窗一指。
"外祖父看。"
沈清辞愣了一下。
这几个字阿安说得清楚又自然,像是早就想好了的。他记得那些字帖是给外祖父带的,记得外祖父要看的,所以在车窗上写了,也要告诉娘——这是给外祖父看的。
"你把字写在窗上,外祖父看不到。"
沈清辞语气平淡,伸手摸了摸他脑袋。
阿安低头看了看车窗上那两个字,雾气正在慢慢合拢,笔画的边缘已经模糊了。他皱了皱眉,似乎在想这事。
然后他抬起头,又伸出手指,在雾面上慢慢划了起来。
这一回写的是一个"外"字。
左边的"夕"被他画得像个月牙,右边的"卜"字竖画歪了,点画干脆戳到了旁边的"秋"字里。
沈清辞看着这个字,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"外"——这个字她没教过。不在那十个字里面。
"这个字谁教你的?"
阿安咬着手指头想了想,然后指了指车厢尾部那只樟木箱子。箱子用绳子固定着,最上面放着那个用粗布裹好的包裹——字帖。
"里面有。"
沈清辞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字帖包裹就在那儿,压在行李最上层,跟昨天装箱时一模一样。
他记着呢。
那些字帖他写过一遍,后来又翻出来看过,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封皮上那个"外"字也记住了。沈清辞想起来了,那摞字帖的封面上写着"外祖父亲启"——那是她随手写的,没当回事。
阿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瞄了一眼,就记住了。
"你认得这个字?"
阿安点了点头,又用手指在车窗上比划了一下:"外。外祖父。"
车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塔娜骑着马凑到车窗边上,弯腰往里看了一眼。她骑在马上,脑袋正好跟车窗平齐,一伸脖子就看见了窗户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痕迹。
"我去,小王子在写什么?"
沈清辞靠了靠车壁,给塔娜让出点视线:"写字。写给外祖父看的。"
塔娜眯着眼辨认了一下车窗上的字,先认出了"安",又费了点劲认出了"秋",最后盯着那个"外"字看了半天。
"啧啧。"她直起身子,在马上晃了两下,回头冲车厢里说,"他才两岁半?"
"两岁五个月。"沈清辞答。
"我去。"塔娜又骂了一声,这回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感叹,"我家那小子三岁的时候还光着屁股追狗呢。"
青黛在车厢另一头听见了,扑哧一笑:"塔娜姐,那可不能比。小王子打生下来就不一样。"
"谁说不是。"塔娜甩了甩马鞭,催马往前靠了两步,跟马车并排走着,隔着车窗继续说话,"清辞,这孩子往后了不得。"
沈清辞没接这个话。她把阿安往里挪了挪,让他靠着软垫坐稳,从旁边拿了块帕子,把他沾满水珠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擦干净。
"手都冰了。别在窗上画了。"
阿安缩了缩手,乖乖靠在软垫上。他眨了两下眼,忽然又坐直了身子,冲沈清辞伸出手。
"娘,纸。"
"没有纸。到了歇脚的地方再写。"
"嗯。"阿安应了一声,又想了想,补了一句,"给外祖父。"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
从收到父亲的信到现在,好几天了。一个两岁五个月的孩子,把"写字给外祖父看"这事记得这么牢,中间没忘过一回。
她没说什么,把阿安往怀里揽了揽,顺手扯了条薄毯子盖在他腿上。
马车继续往前走,车轮碾过干燥的草地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车窗上的雾气在阿安划过的地方慢慢合拢,那些字逐渐模糊,又被新的水珠盖住了。
阿安靠在沈清辞怀里,眼皮开始往下耷拉。马车晃晃悠悠的,他手还攥着那块帕子,指头时不时动一下,像是在空气里比划什么。
塔娜在外面骑了一会儿,又凑过来敲了敲车窗。
"清辞,前面有条小河,歇一歇饮饮马?"
沈清辞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前面的河道,点头:"歇。"
"得嘞!"塔娜一勒缰绳,打马往前头跑了。
马车停的时候,阿安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。沈清辞把他放倒在软垫上,拿毯子盖好,自己先下了车。
塔娜已经跳下马,蹲在河边捧了一把水洗了把脸。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抬头看见沈清辞走过来,冲她努了努嘴。
"你这儿子,真不是一般孩子。"
沈清辞在她旁边蹲下来,掬了一把水洗了洗手。河水冰凉,激得指尖发麻。
"他就是记性好。"
"记性好?"塔娜啧了一声,"我家老大今年六岁了,让他写个'塔'字他能给我画个塔。你家这位两岁五个月,在窗户上划拉两下就写出'外祖父'。清辞你别谦虚,这不是记性好不好的事。"
沈清辞没说话,擦了擦手,回头看了一眼马车。
车帘子被风掀开了一个角,能看见阿安蜷在软垫上,毯子已经蹬掉了一半。那只小手还攥着帕子,垂在软垫外面,手指头微微蜷着,像是在梦里还在写字。
青黛从车后头绕过来,手里拎着水囊:"王妃,饮了马了。要不要吃点东西?前面还有大半天的路。"
"吃。"沈清辞站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,"把阿安的饼拿出来,他醒了肯定喊饿。"
"得嘞。"青黛应了一声,去翻箱子。
她掀开箱盖的时候,一眼就看见最上面那个粗布包裹。包裹边角有些松了,露出里面一张宣纸的边——正是阿安写了十个字的那张。
青黛把它塞回去,把包裹四角掖好,回头喊了一声:"王妃,字帖都没挪地方,好好的。"
沈清辞"嗯"了一声,走到马车旁边,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阿安。
小家伙睡得正沉,嘴微微张着,呼吸均匀。刚才攥着的帕子这会儿松了,掉在毯子边上。他的手指头伸得直直的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木炭灰。
沈清辞弯腰把帕子捡起来,又把毯子往上拉了拉。
阿安翻了个身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。沈清辞凑近了才听清——
"外祖父……梅子……"
沈清辞嘴角动了动,把车帘放下来。
塔娜在河边把马拴好了,走过来递给她一块风干肉:"吃点。路还长。"
沈清辞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
肉是咸的,嚼起来很有劲道。她看了一眼前方的路,旷野上没遮挡,北道一直往南延伸,看不见头。
"塔娜。"
"嗯?"
"到了歇脚的地方,你教阿安几个北狄话吧。"
塔娜一愣,随即咧嘴一笑:"行啊。教什么?"
"简单的就行。你好,吃饭,谢谢。"
"得嘞,包在我身上。"塔娜拍了拍胸脯,又补了一句,"不过我跟你说,就他那记性,我怕是教一遍他就会了。到时候我可没面子。"
沈清辞没理她,把风干肉撕成小条,一条一条码在帕子上,等阿安醒了就能吃。
远处传来羊群的叫声,牧民赶着羊从河道另一边趟过去,水花溅得老高。塔娜的马甩了甩尾巴,打了个响鼻。
马车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,紧接着是阿安的声音,带着刚睡醒的鼻音——
"娘——饿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