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驿站门前停稳的时候,塔娜已经先一步翻身下马,把缰绳甩给了迎上来的驿卒。
"给三匹马喂料!篷车也卸下来!"
驿卒是个上了年纪的北狄老兵,缺了半颗门牙,接过缰绳扫了一眼车队,懒洋洋应了声:"哦。"
塔娜瞪了他一眼:"哦什么哦?马跑了五天了,料多给!"
驿卒这才打起精神,牵着马往马厩走了。
沈清辞从马车里探出身,先跳下去,然后回头伸手接阿安。小家伙趴在车门口,伸着胳膊要自己下,被沈清辞一把捞起来,搁在地上。
脚一沾地,阿安就撒欢了。
五天闷在马车里,他早就坐不住了。一落地就哒哒哒地往驿站院子里跑,青黛在后头追:"小王子慢点!别摔了!"
沈清辞没追,站在车门口活动了一下肩膀,扭头看了一眼驿站。
这是北狄境内最后一个边境驿站,再往南走半天就过大昭地界了。驿站不大,就一圈矮石墙围了几间屋子,马厩在东边,西边有一片空地,沙土地上长着些稀疏的枯草。
塔娜走过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:"今天就在这儿歇了。明天一早过境,到了大昭那边换马,半天就能到城门口。"
"行。"
沈清辞点头,又问:"马还行吗?"
"没问题。中间换了一匹,剩下两匹状态还不错。"塔娜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"啧,这天真凉了,比出发那天冷不少。"
"越往南走会越暖。"
"那还行。"塔娜咧嘴一笑,转身去卸车上的行李了。
沈清辞走进驿站,要了一间朝南的屋子。屋子不大,一张炕,一盏油灯,窗纸破了两个洞,风往里灌。她把窗纸补了补,又把阿安的薄毯子铺在炕上。
收拾到一半,听见院子里塔娜的大嗓门。
"清辞!你出来看看!"
沈清辞放下手里的东西,出了门。
塔娜蹲在院子西边那片沙土地旁边,冲她招手。青黛也站在旁边,一只手捂着嘴,眼睛睁得老大。
"怎么了?"
沈清辞走过去,塔娜往地上指了一下。
"你看看那个。"
沈清辞低头看过去。
沙土地上,阿安正蹲着,两只手在地上扒拉碎石子。他面前的地面上,已经用石子摆出了一个字的轮廓。
宝盖头,一横一撇,下面一个"女"。
"安"字。
石头子有大有小,大的拇指头粗,小的跟黄豆粒差不多。但每一颗都摆得挺认真,横是横,竖是竖。那个宝盖头的横线,他用了六颗差不多大的石子,一颗挨一颗排成一条直线。下面的"女"字,他拿了两颗长条形的石子交叉着摆,中间塞了颗小的当横。
比他用木炭写的那个工整多了。
沈清辞蹲下来,没碰那些石子。
"阿安。"
阿安抬起头,鼻尖上沾着土,手指头黑乎乎的,看见沈清辞在看他的字,咧嘴笑了一下。
"娘,看!安!"
"我看到了。"沈清辞看着那个字,"这是你摆的?"
"嗯。"
阿安点了点头,然后伸出手指,先指了指驿站外面北边那条路,又转过来指了指南边那条路。
"这边的路,那边的路,一样的字。"
沈清辞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
驿站门外,一条土路往北延伸,通向他们来的方向——北狄王城那边。另一条路往南,弯弯曲曲地消失在远处的山包后头——那是大昭的方向。
他说"一样的字"。
他的意思是,"安"这个字,不管北边还是南边,都是这么写的。都是这个意思。都是他的名字。
沈清辞蹲在那儿,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石头字,又看了一眼阿安。
小家伙还蹲在那里,低头用手指拨弄着一颗石子,想把它往"安"字的宝盖头上挪一挪,觉得位置不对,又拨回来。
他没有问"对不对"。他是在告诉沈清辞他发现的一件事——这个字两边都一样。
沈清辞没有纠正他什么。
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,声音很平。
"对。一样的字。一样的你。"
阿安抬头看了她一眼,好像没完全听懂后半句,但也没追问。他低下头,又去摆弄他的石子了。
塔娜在旁边一直没说话,这会儿才出声。
"我去。"她吐了口气,"他这是自己想出来的?"
"嗯。"
"没人教他用石子摆字?"
沈清辞摇头:"没有。"
塔娜蹲下来,盯着那个石子摆的"安"字看了好一会儿,啧了一声。
"两岁五个月。"她念叨了一遍这个数字,站起来摇了摇头,"清辞,我跟你说实话,我活了快三十年,没见过这样的孩子。"
青黛在旁边接话:"塔娜姐,您可别当面夸他,回头他骄傲了。"
"夸怎么了?"塔娜瞪了青黛一眼,"就该夸。这小子将来——"
"行了。"沈清辞打断她,语气没什么波澜,"别给他太大压力。"
她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,又低头看了一眼阿安。
小家伙已经不管他们了,专心致志地在"安"字旁边又摆起了什么。他捡了一颗圆溜溜的石子,放在"安"字的右边,然后又捡了一颗,放在下面。
"阿安。"
"嗯?"他头也不抬。
"别摆太久,手冷。进去喝口热水。"
"等一下。"
他嘴里嘟囔着,把最后一颗石子塞到了那个圆溜溜的石子旁边。沈清辞低头一看——他在"安"字旁边摆了一个更小的字。
歪歪扭扭的,但能认出来是个"秋"。
安,秋。
他的名字,和现在这个季节。
沈清辞看了一眼,没说话,转身往屋里走。
"热水在炕桌上。摆完了自己进来。"
"嗯!"
塔娜跟着沈清辞往屋里走,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,阿安还蹲在那片沙土地上,嘴里念念有词,手指头拨弄着石子。
"清辞,"塔娜压低了声音,"到了大昭,那些个京城太太们看见这孩子,怕是要羡慕死。"
沈清辞推开门,进了屋,在炕沿上坐下来,倒了碗热水。
"别人羡不羡慕,跟我有什么关系。"
"行行行,你不在意。"塔娜一屁股坐在炕沿的另一头,接过沈清辞递来的热水,喝了一口,"对了,这几天我教他那几个北狄话,他还记得吗?"
"记得。昨天还说了一句'赛恩'。"
"我去,他连那个都会说了?"塔娜一下子来了精神,"我才教了三遍啊!"
"三遍够了。"沈清辞端着碗,吹了吹热气,"对他来说够。"
塔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憋出一句:"妈的,这孩子要是在北狄长大,能顶半个军师。"
沈清辞看了她一眼,没接话。
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,青黛领着阿安进了屋。小家伙两只手冻得通红,一进门就往炕上爬。
"冷!"
"叫你不早点进来。"沈清辞把他的手攥住,搓了搓,"石子呢?"
"还在!"阿安急了,扭头就要往门口跑,"不能动!"
"没动,没动。"青黛赶紧拦住他,"我看着呢,没人碰。"
阿安这才消停,老老实实坐在炕上,把手伸到油灯旁边烤了烤。沈清辞把一碗温水递到他嘴边,他咕咚咕咚喝了半碗。
喝完水,他打了个哈欠,眼皮就开始往下耷拉。五天的路走下来,大人都有点乏,何况一个两岁多的孩子。
沈清辞把薄毯子扯过来盖在他身上,他在炕上翻了个身,一只手压在毯子底下,另一只手垂在外面,手指头微微动了两下。
塔娜看了一眼他那只手,笑了。
"你看他那手,睡着了还在写字呢。"
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。阿安的手指头确实在轻轻地划动,食指一下一下地弯着,像是在空气中描什么笔画。
她把他那只手塞进毯子里,压好被角。
外头天色暗了。驿卒把马喂好了,牵着马从窗下走过,马蹄踩在石板地上,发出嗒嗒的声响。
塔娜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。
"我先去歇了。明天过境,得早点走。"
"嗯。"
"对了,"塔娜走到门口又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炕上已经睡着的阿安,"明天进了大昭地界,他还摆石子不?"
沈清辞端着碗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说了句:"他想摆就摆。"
塔娜"啧"了一声,点了点头,带上门走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晃了两下,沈清辞起身把窗户上那两个补过的洞又按了按。
炕上,阿安翻了个身,嘴里含含糊糊地蹦出一个字。
"安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