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的轮子碾过一块石板,颠了一下,车窗上挂着的布帘子晃了两晃。
沈清辞掀开车帘往前看了一眼——前方半里地的路旁,立着一面石碑,灰白色的,上面刻了字。碑旁边有几间土墙屋子,门口拴着两匹马,一面旌旗耷拉在旗杆上,看不太清纹样。
塔娜骑马从前头绕回来,凑到车窗边:"到了。大昭地界的第一个驿站。"
沈清辞放下车帘,回头看了眼阿安。小家伙正趴在软垫上翻那根磨得只剩一截指头长的木炭条,嘴里念念有词。
"阿安,到了。下车。"
"哪?"阿安抬起头。
"大昭。你外祖父的国。"
阿安一听"外祖父"三个字,把木炭条往兜里一塞,手脚并用地爬到车门口,伸着胳膊要出去。
沈清辞先跳下车,回头把他抱下来。脚一落地,阿安就往那面石碑的方向跑。
"慢点。"
沈清辞跟上去,牵着他的手走到石碑前面。
碑不高,也就到沈清辞腰的位置,灰白色的石面上刻着三个字。字迹有些风化了,边角都磨圆了,但笔画还看得清。
"大昭界。"
沈清辞蹲下来,指着碑面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阿安听,"大——昭——界。看见了吗?"
阿安仰着脑袋,盯着碑面看。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默念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,他伸出手指,点在第一个字上。
"大。"
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沈清辞点了点头:"对,大。你学过的。"
阿安的手指没有移开,还按在那个"大"字上。然后他的目光慢慢往右挪,落在了第二个字上。
"昭"字笔画多,刻得也密。左上角一个"日"字旁,右边是个"召"。整个字在一个两岁多的孩子眼里,应该就是一团密密麻麻的刻痕。
但阿安的手指动了。
他从"大"字上移开,慢慢滑到了"昭"字的左上角,停住了。
"日。"
沈清辞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她蹲在那里,看着阿安的手指按在"昭"字左上角那个"日"字旁上。他的指头很小,刚好盖住那几道刻痕。
"你还认得'日'?"
阿安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手指从碑面上挪开,歪着头看了一会儿那个"昭"字,又指了指第一个"大"字。
"在'大'的旁边。"
他说的是"日"这个部件在"大"的旁边——从左到右看过去,"大"之后紧接着就是"昭"字里的"日"。他不是在念整个字,而是在拆开看,一个部件一个部件地认。
沈清辞还没来得及说话,身后传来塔娜的声音。
"他在拆字?"
塔娜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马,走过来站在沈清辞后面,也盯着那块碑看。
"他拆字认的。"塔娜又说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劲儿。
沈清辞回头看了一眼塔娜,又转过头看阿安。
小家伙还蹲在碑前面,手指头在碑面上划来划去,似乎在研究"界"字底下那几笔。他没认出来"界",但他在看。
"阿安。"
"嗯?"
"你认得'大'和'日'——'昭'字里面有一个'日'。"
阿安点了点头,手指在那个"日"字旁上又敲了两下,像是在确认。
"日。太阳。"他说。
沈清辞愣了一下:"谁告诉你的?"
"青黛。"阿安理直气壮地指了指身后。
青黛正从马车上搬东西,听到这茬,一愣:"啊?我什么时候——"
她想了想,忽然想起来了:"哦!那天在车上,小王子问我'月'是什么,我说月亮。他就问那太阳呢,我说太阳就是'日'。我就随口说了一句,他记住了?"
沈清辞看了青黛一眼。青黛赶紧摆手:"王妃我可没正经教他,就聊天说了一句。"
"没事。"
沈清辞把这件事记下了。阿安的认知方式跟她想象的不一样。他不是在按顺序一个字一个字地学——他是在从周围所有能看到、听到的东西里,把字和意思捞出来,攒着,然后在碰到新字的时候,自己去拼。
比如"昭",他没学过。但他学过"大",听青黛说过"日"。这两个东西凑在一起,他就能在碑面上指出来。
这不是死记硬背。这是拆解,是拼装。
塔娜蹲下来,盯着碑面上的字看了一会儿,抬头冲沈清辞说:"清辞,我刚才那句不是开玩笑——他拆字认的。这本事,北狄那些教书的先生都不一定会教。"
"他才两岁多。"沈清辞说。
"就是因为两岁多才吓人。"塔娜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"要是十二岁,我反而不惊讶了。"
阿安不再看碑了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小手上的石粉,转头看了一眼驿站里面。驿站的门开着,里面透出一股柴火味。
他指了指里面:"住。"
沈清辞被他这干脆利落的一个字逗笑了。
"行,住。"
她把阿安抱起来,往驿站里走。塔娜跟在后面,嘴里还在念叨:"我去,两岁五个月,认得'日',还会拆字……"
驿站里头比外面暖和,一个灶台烧着柴火,旁边坐了个驿丞,是个大昭人,四十来岁的模样,穿着旧的皂色官服,正打瞌睡。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,见进来几个北狄打扮的人,愣了一下。
塔娜大步走过去,从怀里掏出一面通关文牒拍在桌上:"三匹马,一间房,给点热水和吃的。"
驿丞拿过文牒看了看,又抬头瞄了一眼沈清辞和阿安,表情有些犹豫。
"你们是从北狄来的?"
"怎么?不接待?"塔娜嗓门一提。
"接待接待。"驿丞赶紧摆手,"就是……这位小公子——"
"怎么了?"沈清辞接了一句。
驿丞挠了挠头:"没什么。就是瞧着小公子穿得齐整,不像北狄那边的。"
沈清辞没接这个话。她把阿安放在凳子上,让青黛去打热水。
阿安坐在凳子上,两条腿悬在半空晃着,东张西望。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,盯着驿丞身后的墙壁。
墙上贴着一张告示,纸已经泛黄了,边角卷起来。上面写着几行字,字迹不算好,但够大。
阿安伸出手指,指了指那张告示。
"娘。大。"
沈清辞顺着他的手看过去——告示第一行开头确实有个"大"字。
"嗯,又看见了。"
阿安咧嘴一笑,又歪着头看了一会儿,指着告示上另一个字:"人。"
"人"也是他学过的十个字之一。
驿丞这回注意到了,扭头看了一眼阿安,又看了一眼沈清辞,脸上露出点吃惊的表情。
"这孩子……识字?"
"认几个。"沈清辞语气平淡。
驿丞张了张嘴,看了看阿安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,又看了看他自己伸着手指点告示的样子,憋出一句:"多大?"
"两岁五个月。"沈清辞说。
驿丞的嘴合上了。
塔娜在旁边"噗嗤"笑了一声,拍了拍驿丞的肩膀:"别愣了,赶紧烧水去。"
"哦哦。"驿丞回过神来,赶紧起身去灶台添柴。
青黛端着热水回来,递给沈清辞一碗,又给阿安倒了一小碗温水。阿安两只手捧着碗,咕咚咕咚喝了两口,忽然抬起头问了一句。
"娘,外祖父,识字吗?"
沈清辞一愣。
这话他问过。在北狄王宫里,写信那天,他就问过一次。
"你外祖父是状元郎。"沈清辞把碗放下,"你认得这些字,在他眼里都不算什么。"
阿安"哦"了一声,低头又喝了一口水,然后忽然把碗往桌上一放,两只手比划着说了一句。
"那外祖父,教我。"
塔娜正在解披风的手停住了。青黛端着水囊站在旁边也没动。驿丞在灶台边上偷偷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清辞看着阿安。
小家伙一脸认真,眼睛亮亮的,等着她回答。
"行。"沈清辞说,"见了外祖父,让他教你。"
阿安满意了,重新端起碗把剩下的水喝完,把碗往桌上一搁,冲青黛喊了一声:"饼!"
青黛应了一声:"得嘞,这就拿。"她从包袱里掏出两块干饼递过去。
阿安接过来,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忽然又开口了。
"娘。"
"嗯?"
"碑上,还有个字。"
沈清辞想了想——"大昭界",三个字。阿安认出了"大"和"昭"里的"日",第三个字是"界"。
"界字你不认得。"
"不认得。"阿安咬着饼,含含糊糊地说,"但是上面有'田'。"
沈清辞手里的碗顿了一下。
"界"字的结构——上面一个"田",下面一个"介"。他没学过"界",但他认出了上面那个"田"字头。
"田"——这个字她更没教过。
"田"你又是从哪学的?"沈清辞盯着他问。
阿安嚼着饼想了想,指了指窗外。
窗外是驿站旁边的一块菜地,用篱笆围着,里头种着些萝卜白菜。菜地旁边立着一块歪歪斜斜的小木牌,上面写着"驿田"两个字。
木牌上的字小,离得也不近。但阿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看见了,记住了,又拿到了这块碑上来用。
沈清辞沉默了两秒,转头看了塔娜一眼。
塔娜站在门口,披风解了一半挂在胳膊上,嘴微微张着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最后她憋出两个字:"妈的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