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江老板，国际调查组到了。”
张正航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时，江潮正站在仓库二楼的观察窗前。楼下院子里，三辆黑色轿车缓缓停稳，车门打开，几个穿着西装的外国人走了出来。
为首的是个金发中年男人，戴着金丝眼镜，手里提着个银色手提箱。他抬头扫视着物流园区的建筑，眼神像在检查什么精密仪器。
江潮按下对讲机：“让他们去一号会议室。”
他转身走向档案柜，从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。纸张已经泛黄，边缘微微卷起。翻开第一页，是1987年省渔业局盖章的《远洋渔业无线电中继站建设许可》，签发日期是去年三月——那时候他还在海边收鱼，为了这张纸跑了十七趟省城。
会议室里，戴维·米勒已经坐在主位上。他打开手提箱，取出一叠文件摊在桌上。
“江先生，我是世界卫星发射联盟调查组组长戴维·米勒。”他的中文带着明显的英式腔调，“我们接到举报，称你的物流园区内藏匿有未经申报的卫星发射设备。根据《国际外层空间条约》补充条款，我有权对涉嫌违规的设施进行检查。”
江潮在他对面坐下，把那个牛皮纸文件夹推了过去。
“米勒先生，先看看这个。”
戴维皱眉翻开文件，扫了几眼，抬头时眼神里多了些疑惑：“渔业无线电中继站？”
“对。”江潮身体前倾，手指点在许可文件上，“去年我省启动远洋渔业发展计划，需要在沿海建设大功率海事基站。我这个物流园位置正好，离港口近，电力供应稳定，就被选为试点之一。”
他顿了顿，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份文件：“这是国际海事组织去年修订的《全球海上遇险与安全系统公约》附件，第37条明确规定，缔约国建设的海事基站设备，受国际公约保护。调查组要拆解检查，需要先通过外交渠道向我国外交部申请许可——你们有吗？”
戴维·米勒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会议室门突然被推开。王红斌闯了进来，身后还跟着两个穿工商制服的人。
“米勒组长！”王红斌指着江潮，声音尖利，“别听他胡说！我亲眼看见他运进来一批苏制设备，就藏在三号仓库的木材堆里！那是电子对抗设备，根本不是渔业基站！”
江潮慢慢站起身。
“王老板，你确定？”
“当然确定！”王红斌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，“我的人盯了三天，那批货是用军绿色帆布盖着运进来的，箱子上的标记是俄文！”
戴维·米勒看向江潮：“江先生，这你怎么解释？”
江潮拿起对讲机：“正航，带人去三号仓库，把东南角那堆木材最上面那个箱子搬过来。再拿把电锯。”
十分钟后，张正航和两个工人抬着个木箱进了会议室。箱子表面确实有模糊的俄文喷码，边角还残留着军绿色帆布的纤维。
王红斌激动地跳起来：“就是它！米勒组长，打开一看就知道！”
江潮点点头：“锯开。”
电锯轰鸣声响起，木屑飞溅。箱子被从中间锯成两半，倒出来的是一堆发黑的劣质木材，还有几台锈迹斑斑的机器——外壳已经被拆掉，裸露的电路板上贴着白色标签，上面印着“国产农用波段扩大器，型号NJ-7B，1985年出厂”。
会议室里一片寂静。
王红斌的脸瞬间白了：“不可能……这不可能！我明明看见……”
“你看见什么了？”江潮走到那堆废铁前，捡起一块电路板，“这是我从旧货市场收来的报废农机零件，打算拆了卖铜的。王老板，你该不会连农用扩大器和卫星发射机都分不清吧？”
他转身看向戴维·米勒：“米勒组长，这就是举报人说的‘苏制电子对抗设备’。需要我提供购买收据吗？旧货市场老刘开的，日期是上周二。”
戴维·米勒盯着王红斌，眼神冷了下来：“王先生，你是在浪费国际调查组的时间？”
“我……他调包了！肯定调包了！”王红斌急得满头大汗，“三号仓库里肯定还有……”
“那就查吧。”江潮做了个请的手势，“需要我让人把三号仓库所有箱子都搬过来锯开吗？一共四百七十二个木箱，大概锯到明天早上能完事。不过——”他看了眼手表，“物流园现在被封锁，每耽误一小时，我就要损失三万块运输合同违约金。这笔账，该算在谁头上？”
王红斌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戴维·米勒从手提箱里取出一个手持设备，屏幕亮起绿色波形图。“既然来了，我还是需要做一次频谱扫描。江先生，不介意吧？”
“请便。”
调查组的人开始在园区内走动。手持频谱仪的天线不断转动，屏幕上的波形跳动变化。
与此同时，办公楼三层的设备间里，林晚意正盯着三台显示器。中间那台显示着园区平面图，十几个红点代表调查组的位置在图上移动。左边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频率代码，右边则是信号模拟器的控制界面。
她戴着耳机，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。
“他们到二号仓库了……现在转向三号……好，进入覆盖区。”
林晚意按下回车键。模拟器启动，经过改装的核心主板开始工作，逻辑转换器将卫星发射机的基准频率进行多层封装，最终输出的信号波形，完美契合国际海事组织备案的渔船防撞预警系统参数。
戴维·米勒停在园区中央，盯着频谱仪屏幕。波形稳定在156.8兆赫兹，带宽、调制方式、脉冲间隔……所有参数都与江潮申报的基站信息一致。
他皱了皱眉，又调整了几个扫描模式。设备显示：未检测到违规发射信号。
“组长？”助手小声问。
戴维·米勒沉默了几秒，收起设备。“收队。”
回到会议室，他在调查文件上签了字，盖上钢印。“江先生，本次检查未发现违规情况。这是无违规证明，副本我会提交给联盟总部。”
江潮接过文件，看了眼面如死灰的王红斌。
“等等。”他叫住正要离开的调查组，“米勒组长，今天这场闹剧，导致我园区封锁四小时，十七辆货车的运输合同延误，直接损失预估八十三万。举报人恶意误导国际调查，是不是该承担赔偿责任？”
戴维·米勒瞥了眼王红斌：“这是你们之间的民事纠纷，调查组不介入。不过——”他意味深长地说，“如果证实是恶意举报，举报人可能会被列入国际商业信用黑名单。”
王红斌腿一软，差点没站稳。
调查组离开后，江潮让张正航把会议室门关上。屋里只剩下他和王红斌，以及那两个工商局的人——那两人现在低着头，假装在看地板砖的花纹。
“王老板，咱们算算账。”江潮拉过计算器，“八十三万直接损失，加上我名誉受损可能影响的长期合作，凑个整，一百万。现金还是转账？”
王红斌咬牙：“江潮，你别太过分！一百万？我哪有那么多现金！”
“你有。”江潮从抽屉里拿出一份银行流水复印件——那是从边境贸易渠道弄来的情报，“你上个月从香港账户转了九十五万到你公司账上，准备用来抢渤海湾的钢材订单。现在账上还剩九十八万七千块。付一百万，你还能剩点零头发工资。”
王红斌眼睛瞪得滚圆：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签不签？”江潮把赔偿协议推过去，“不签也行，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报社，说省内著名企业家王红斌恶意举报同行，导致国际调查组白跑一趟，损害本省商业形象。你看明天报纸头条会怎么写？”
王红斌的手在抖。他盯着那份协议看了足足两分钟，最后抓起笔，在右下角签下了名字。
“钱……明天打到你账户。”
“今天下午五点前。”江潮看了眼墙上的钟，“现在两点，你还有三个小时去银行办手续。逾期的话，违约金每天加百分之五。”
等王红斌灰溜溜地走了，江潮才收起那份协议。他走到窗边，看着楼下调查组的车队驶出园区大门。
最后一辆车在门口停了停。后排车窗降下，戴维·米勒探出头，朝办公楼方向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从车窗里扔出个东西。
那是个牛皮纸信封，落在门卫室旁的草地上。张正航跑过去捡起来，送上了楼。
江潮拆开信封。里面只有一页纸，标题是《奥罗拉财团亚太区潜在威胁评估简报》。他的目光扫过名单，在中间位置停住了。
那里有他的名字。标注是“优先级A”，后面跟着一行小字：已通过离岸公司收购‘亚太一号’发射任务承接方‘星海科技’87%股权，建议采取预防性措施。
简报最下方，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英文：They own your launch partner now.（他们现在掌控了你的发射合作方。）
江潮把纸折好，塞进内衣口袋。
对讲机响了，传来林晚意的声音：“模拟信号已关闭，设备恢复待机状态。他们检测出什么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江潮说，“晚意，准备一下，我们得换个发射合作方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原来的那个，”江潮看着窗外远去的车队，“已经变成猎人的陷阱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