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拐进巷子的时候，沈清辞就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。
沈老侯爷穿了一件半旧的青灰外袍，洗得很干净，但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没拄拐杖，两手背在身后，站在台阶上往巷子口张望。
头发比上次信里提到时又白了一些，腰板倒是还直。
沈清辞鼻子有点酸，没说话，把车帘放下来了。
"到了？"青黛在车厢那头正收拾东西，见她放下帘子，赶紧凑过来。
"到了。"
马车在沈府门口停稳。塔娜先跳下马，回头看了眼门楣上那块匾额，啧了一声。
"老侯爷这宅子，还挺气派。"
"别瞎说。"沈清辞轻声说了一句，起身往车门口走。
她先下了车，站稳了，转身回去抱阿安。
阿安正坐在软垫上，两只手在小棉袄的口袋里掏着什么。沈清辞弯腰去抱他，他躲了一下。
"等一下。"
"等什么？"
阿安没回答，低着头使劲掏。小棉袄的口袋不深，他的手又短，掏了半天才从里面拽出一张纸来。纸叠得歪歪扭扭的，边角都磨毛了，上面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干饼渣。
他把纸攥在手里，这才伸出另一只胳膊。
"抱。"
沈清辞把他抱下车，放在地上。
阿安站着没动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，又抬头看了一眼台阶上的沈老侯爷。
沈老侯爷已经走下台阶了。他走得不快，没拄拐，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走到沈清辞面前的时候，先看了她一眼，没说什么客气话，只说了两个字。
"到了。"
"嗯。到了。"
沈老侯爷的目光从沈清辞脸上移开，落到了她身后的阿安身上。
小家伙站在那里，仰着脑袋看他。两个人对上了眼。
沈老侯爷弯下腰，手撑在膝盖上，看着阿安的脸。阿安的眉眼像沈清辞，但下巴和额头的轮廓随了谢砚。不过这会儿笑起来的时候，那股子机灵劲儿全是他自己的。
"阿安。"
沈老侯爷叫了一声，声音不大。
"外祖父！"
阿安应得很亮，声音奶乎乎的，在巷子里回了一下。他一边叫一边往前迈了两步，走到沈老侯爷面前，把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举了起来。
"外祖父，字。"
沈老侯爷愣了一下，看了看那只举得高高的手，又看了看那张纸。
"给我的？"
"嗯！给你！"
沈老侯爷伸手接过来。
纸叠得不规整，打开的时候角先翘起来，然后中间的折痕露出来——折了好几道，有的是横折，有的是斜的，像是被小手反复捏过。
整张纸摊开之后，沈老侯爷的手停了一下。
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十个字。
安、家、马、天、地、人、大、北、秋、月。
有的字大，有的字小。"安"字写得最好认，结构虽然松，但笔画都在该在的位置上。"家"字底下那个"豕"画成了一个圆团子。"马"字的四点底变成了三个点，最后一点拖出去老长。
每个字旁边都有木炭蹭花的痕迹。纸的右下角还沾了一块干饼渣。
沈老侯爷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。
久到塔娜在后面忍不住小声跟青黛说了一句："老侯爷怎么了？看张纸看这么半天。"
青黛拿胳膊肘怼了她一下："别说话。"
沈老侯爷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，又翻回正面，拇指在"安"字上面摩挲了一下。
"你写的？"
他抬起头，看着阿安。
阿安站在那里，两只手已经放下了，背在身后，点了点头。
"写的。十个。"
"十个字。"沈老侯爷又念了一遍。
"嗯。"阿安掰着手指头数，"安、家、马、天、地、人——"
他数到第六个就乱套了，大拇指和食指搅在一起分不清，索性不数了，一挥手："反正十个！"
沈老侯爷嘴角动了一下，又绷住了。
"这个'安'字——"
"我的名！"阿安抢答。
沈老侯爷点了点头，又指着"秋"字："这个呢？"
"秋！现在！"
"现在是什么？"
"秋天！"阿安跺了一下脚，"落叶！"
沈老侯爷看了看纸上的"秋"字，又看了看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——叶子正黄着，风一吹就往下掉。
"写得不错。"
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，声音有一点涩。不是那种故意的感慨，就是嗓子眼儿里忽然发紧。
他站起来，把那张纸折了两折。这回折得整整齐齐的，边角对齐，折痕压平。
然后他打开袖口，把纸塞进了袖中。
阿安看着他把纸收起来，歪了一下脑袋。
"外祖父，收好了？"
"收好了。"沈老侯爷拍了拍袖子，"丢不了。"
阿安"哦"了一声，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。他转过身，看见院子里正有落叶从槐树上飘下来，眼睛一亮，撒腿就往院子里跑。
"叶子！"
他跑了两步，脚底下一绊，踉跄了一下，没摔，接着跑。一片槐树叶正好落在他脑袋顶上，他伸手去抓，没抓着，又追着那片叶子往院子深处跑了。
沈清辞站在台阶下面，看着阿安跑远了的背影，又看了一眼沈老侯爷。
沈老侯爷还站在原地，手垂在身侧，右手的袖子微微鼓着——那是那张纸。
"爹。"
沈清辞叫了一声。
沈老侯爷转过头看她。
"瘦了。"他说。
"路上颠了十天，吃不好。"沈清辞说。
"北狄那边没亏待你吧？"
"没有。谢砚待我好。"
沈老侯爷"嗯"了一声，目光又往巷子口看了看。
"谢砚呢？"
"北狄秋猎没收尾，他晚几天再来。"
"秋猎。"沈老侯爷重复了一遍，没多问。他转过身往院子里走，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，"进去吧。灶上热着粥，你娘生前爱喝的那种红枣粥。"
沈清辞的脚步顿了一下，随即跟上去了。
塔娜在后面牵着马，拿胳膊肘碰了碰青黛，小声说："老侯爷看着挺硬朗的啊。"
"那当然了。"青黛压着嗓子，"老侯爷当年可是上过阵的。"
"我看出来了。"塔娜点了点头，又往院子里瞄了一眼，"哎，小王子又捡叶子了。"
阿安确实在捡叶子。他蹲在老槐树底下，两只手各攥了一把黄叶子，举起来对着太阳看。
沈老侯爷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，阿安忽然站起来了。
"外祖父！"
"嗯？"
阿安跑过来，把手里的叶子往沈老侯爷面前一递。
"送你！"
沈老侯爷低头看着那把皱巴巴的槐树叶，又看了看阿安。
"这个也给我？"
"嗯！"阿安点头，"字也给了，叶子也给了。"
沈老侯爷没说话，伸手接过了那把叶子。
塔娜在门口看见这一幕，嘴张了张，想说什么，最后就憋出一句："我去。"
青黛在旁边使劲揉了揉鼻子，没让自己红眼。
沈清辞站在廊下，看着沈老侯爷把那把槐树叶攥在手里，另一只手的袖子里还装着那张写了十个字的纸。
阿安已经不管了，转身又去追下一片落叶。
沈老侯爷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叶子，把最上面那片捋平了，和那张纸一起，塞进了袖中。
院门口传来青黛的声音："小王子您慢点——别往那棵树底下跑，那儿有坑——"
阿安没听见，一脚踩进了树根旁的土坑里，整个人往前一扑，两只手扒住了老槐树的树干。
他扶着树干站直了，仰头往上看，满树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。
"娘！树！大！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