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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0章 坟前·认梅

他以江山为聘 书瑶 2354 2026-08-15 20:29:20

马车出了城南门,沿着官道走了小半个时辰,拐上一条土路。

土路两边是收割过的稻田,稻茬子齐刷刷地戳在地里。远处有几个农人在烧秸秆,青烟直直地往上窜。

塔娜骑马跟在马车旁边,看了一路庄稼地,忍不住开口:"大昭这地就是比北狄齐整。一块一块的,跟拿刀切过似的。"

沈清辞没接话。她掀开车帘看着前面的路,快到了。

土路尽头是一片缓坡,坡上零零散散立着几座坟茔。坡顶最大的一座坟前,种着一棵树。

梅树。

两年前她来过一次。那时候阿安还在襁褓里,她一个人抱着孩子站了半天。那会儿树还不高,枝丫细得跟几根棍子插在土里一样。

现在不一样了。

马车停在坡下。沈清辞先下车,回头把阿安抱下来。塔娜跳下马,把缰绳甩给青黛,自己跟在后面往坡上走。

阿安被沈清辞牵着,一步一步爬坡。坡不陡,但草长得高,有些地方踩着打滑。他走两步停一步,低头看地上的草。

"草。"

"嗯,草。走快点。"

"草,黄。"

"秋天了,草就黄。走。"

走到坟前的时候,沈清辞停住了。

梅树比她记忆里高了一大截。主干粗了一圈,树皮上的纹路更深了,裂出一道一道的沟。枝丫朝四面伸开,最长的几根快够到旁边的墓碑了。叶子还绿着,但绿得发暗,带着秋天的劲。

树根旁边的土是松的,看得出有人最近翻过。碑前摆着一碟子糕点,一壶酒。酒壶是旧的,壶嘴缺了一块。

爹来过。

"这是你说的那棵树?"

塔娜走到树下,仰头看了看,伸手摸了一把最低的那根枝丫。

"嗯。我娘的梅树。"

塔娜又抬头看了一会儿,"啧"了一声:"长得够快的。多少年了?"

"十来年了。我娘生前种的,后来爹一直养着。"

塔娜看了看树干,又看了看坟头,没再说话。她在北狄长大,不太习惯这种安安静静的场面,但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。

阿安站在树前面,一直仰着头看。

他看了很久。比看任何一块碑、任何一张告示都久。眼睛跟着树干往上走,从根部到分叉,从分叉到枝丫,从枝丫到叶子。

然后他蹲下来了。

沈清辞看着他蹲下去,两只手撑在地上,脸几乎贴着树根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树根旁边的土。土是湿的,前两天下过雨。

他摸了一把,土沾在手指上,也没擦。

"它长高了。"

沈清辞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
"你记得这棵树?"

阿安没抬头,手指头还在抠树根旁边的土。他想了想,站起来,把手平放在树干上——手太小,只够抱住树干的一小半。

"上次来的时候,它这么矮。"

他把另一只手抬起来,横在自己膝盖的位置比了一下。

沈清辞看着他的手。

上次来的时候,阿安还不到一岁,刚会扶着东西站起来,连路都走不稳。他不可能真的记住那棵树当时有多高。但那个高度——到他膝盖——刚好是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孩子趴在大人怀里时,眼睛能看到的位置。他看到的不是树的全貌,是树干最下面那一截。

也许是记住了。也许是后来听谁说起过。也许是他自己把某些碎片拼在了一起,拼出了一个"上次来"。

沈清辞没有纠正他。

"嗯。它长高了。"

阿安点了点头,又摸了一下树干。树皮粗粝,刮得他手心发痒,他缩了一下手,看了看掌心上一道浅浅的红印子。

"疼?"

"不疼。"他把手往衣服上蹭了蹭,又抬头看树。

青黛在坟前蹲着,把那碟糕点摆正了,又拿帕子擦了擦墓碑上的灰。碑上刻着几个字——沈母柳氏之墓。字是沈老侯爷亲笔写的,刻得很深,二十年也没磨平。

"王妃,酒壶要换一壶热的吗?"青黛问。

"不用。爹摆的,别动。"

"得嘞。"

沈清辞站起来,面对着墓碑。

碑面上的字她看了无数次,每一笔的走势都刻在脑子里。但每一次来,她还是会从头到尾看一遍。

"娘。"

她开口,声音不大,也没刻意压着。

"阿安来了。上次来他还不会走路,这回自己走上来的。"

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,把梅树最低的几根枝丫吹得晃了晃。

"阿安会认字了。十个字。写下来给您看了——在他外祖父那儿收着呢。"

阿安在旁边蹲着玩土,听见自己的名字,抬头看了一眼沈清辞,又看了一眼墓碑。他没说话,好像知道这个地方不该大声嚷嚷。

"他知道这棵树长高了。"

沈清辞说完这句话,没再说了。

她站在那里,看着碑面。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,又放下。

塔娜站在几步外,一直没出声。两只手抱着胳膊,靠在旁边一棵歪脖子松树上,眼睛看远处的田野。她不是不看,是不想在这个时候凑上去。

过了好一会儿,沈清辞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在碑前的梅叶,放在碑沿上。

"爹说今年结了梅子,给您留着呢。晾在窗台上了。回头让阿安尝尝。"

她说完,退了一步。

阿安这时候站起来了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他走到沈清辞旁边,看了看墓碑,又看了看梅树。

"娘,这是谁?"

沈清辞低头看他。

"这是外祖母。"

阿安想了想,好像在消化这个词。外祖父他见过,外祖母是外祖父的——

"外祖父的娘?"

"对。"

阿安又看了一眼墓碑。他走到碑前,像刚才在沈府给沈老侯爷递字帖一样,把手伸进兜里掏了掏。

兜里什么也没有。字帖已经给外祖父了。

他把手缩回来,站在碑前,想了想。然后弯腰从地上捡了一片梅叶,踮着脚放在碑沿上——跟沈清辞刚才放的那片并排。

"外祖母,字。"

他说完这两个字,好像觉得不够,又补了一句:"十个。"

塔娜在后面没忍住,鼻子酸了一下,偏过头去。

沈清辞看着阿安。他不知道外祖母已经不在了。他不知道墓碑是什么意思。他只知道外祖父想看他的字,那外祖母大概也想看。但字帖给外祖父了,他没有东西可以给了。

所以他给了一片叶子。

跟在沈府院子里给沈老侯爷递叶子是一样的道理。

沈清辞没解释。

"走了。回头再来看外祖母。"

她弯腰把阿安抱起来。

"嗯。"阿安趴在她肩上,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棵梅树。

"娘。"

"嗯?"

"梅子呢?"

沈清辞往树上看了一眼。枝头上光秃秃的,夏天的果子早就摘完了。

"在外祖父家的窗台上。回去就吃。"

"好。"阿安满意了,把脸埋进沈清辞的肩窝里。

塔娜从松树旁边走过来,跟在后面往坡下走。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梅树立在坟前,两片梅叶并排搁在碑沿上,风一吹,其中一片往下挪了挪,但没掉。

"清辞。"

"嗯?"

"你娘那棵树,明年开花不?"

"每年都开。"

"那明年开的时候,我跟你来看。"

沈清辞没回头,应了一个字:"行。"

走到坡下的时候,青黛已经把马车帘子掀开了。看见她们过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"王妃,回府吧?老侯爷说中午炖了羊肉,让早点回去。"

"回。"

沈清辞把阿安放进车里,自己也上了车。车轮子转起来,碾着土路往官道上走。

阿安靠在软垫上,忽然举起手,看自己的手指头。树皮刮的那道红印子还在。

"娘。"

"嗯?"

"外祖母的树,粗。"

"嗯。粗。"

阿安把手放下来,又摸了摸那只手掌,像是在回忆树皮的触感。他安静了一会儿,忽然又开口了。

"下次来,带纸。"

"干什么?"

"给外祖母写字。"

塔娜骑马走在车旁边,隔着车窗听见了这句话,扭头往里看了一眼。

沈清辞没看塔娜。她正低头看着阿安。小家伙已经歪倒在软垫上,眼皮往下耷拉,嘴里还在嘟囔。

"给外祖父写了……也给外祖母写……"

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含混在一起,听不清了。

他的手垂在软垫外面,食指微微弯了两下,又停了。

青黛坐在车辕上,回头往车里瞄了一眼,压低嗓子跟塔娜说:"睡了。手还在动。"

塔娜往车窗里看了一眼,看见阿安那只手指头还在微微地划拉着。

她收回目光,抖了抖缰绳,马往前迈了一步。

"啧。"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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