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安蹲在院子角落的槐树底下,盯着地上一条蚂蚁列队看了小半炷香的功夫。
青黛端着水从廊下过来,看了一眼他那姿势——两只手撑着膝盖,屁股几乎贴着地,脑袋低得下巴都要戳到土里了。
"小王子,您那裤子又要脏了。"
阿安没理她,伸出一根手指头,在蚂蚁队列旁边戳了一下。蚂蚁们绕了个弯,继续走。
"排队。"阿安说了一句,扭头冲青黛喊,"看!排队!"
"看见了看见了。您先站起来,有人来了。"
院门口传来脚步声,两三个人往里走。打头的是个女子,二十出头,穿了一身秋香色的褙子,头上簪了一支素银钗,手里提着个油纸包,另一只手拎着个什么东西,用布盖着,看不清。
后面跟着两个丫鬟,抱着一个锦盒。
沈清辞已经从正屋迎出来了。
"郡主。"
来人正是荣阳郡主。她是先帝的侄女,论辈分是当今天子的堂妹,嫁了京中一个武官世家。跟沈清辞是旧交,早年在京城时就走动得勤。沈清辞嫁去北狄后,两人靠书信往来,断断续续没停过。
"到了多久了?也不使人知会一声。"荣阳郡主快步走上台阶,把油纸包往沈清辞面前一递,"给你带了桂花糕,前街老字号的,排队排了半个时辰。"
沈清辞接过来:"你倒有心。"
"还有个东西。"荣阳郡主晃了晃另一只手上盖着布的家伙,"等会儿再给你看。先让我看看阿安。"
她往院子里一扫,就看见了蹲在树底下的那个小人。
"哟,长这么大了?"
荣阳郡主朝阿安走过去。上次见阿安还是一年多前,那会儿阿安刚满一岁,被沈清辞抱在怀里,谁逗都不理,把脸埋在沈清辞脖子根里。
荣阳郡主走到槐树底下,蹲在阿安旁边。
"你看什么呢?"
阿安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是一个不认识的人。
他没立刻回答,扭过头,朝廊下的沈清辞看过去。
沈清辞站在台阶上,冲他点了一下头。
阿安这才转回来,重新看着地上的蚂蚁。
"蚂蚁搬家。"
荣阳郡主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蚂蚁确实在搬家,一列黑线似的从树根底下的洞口往墙根那边移。
"搬去哪儿啊?"
"那边。"阿安指了指墙根。
荣阳郡主笑了一下,把手里盖着布的东西放到地上,掀开布——是一只小竹马。
竹马不大,刚好到阿安的腰。竹竿打磨得光滑,底下的轮子是硬木削的,转起来咕噜咕噜响。马头是用竹根雕的,两只眼睛用墨点了两点,歪歪扭扭的,但看着挺精神。
"送你的。"荣阳郡主把竹马推到阿安面前。
阿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他看了看竹马,又抬头看了看荣阳郡主,然后再一次扭头看向沈清辞。
沈清辞又点了一下头。
阿安这才伸手接过来,两只手攥着竹竿,试着推了一下。轮子在石板地上滚了一截,发出咕噜一声响。
"谢——谢。"他说。
两个字之间顿了一下,像是在回想该怎么说。但说出来了,咬字清楚。
荣阳郡主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土,走到沈清辞旁边。
"他比上回规矩多了。"
"两岁半了。知道看人眼色了。"
沈清辞看着阿安推着竹马在院子里跑,竹马的轮子咕噜咕噜响,阿安追着竹马跑,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推一下,再跑。
"你把他教得不错。"荣阳郡主说。
"还早。路还长。"
荣阳郡主看了她一眼,没接这茬。两个丫鬟已经把锦盒送进了正屋,青黛张罗着倒茶。她挽着沈清辞的胳膊往屋里走。
"进屋说。我给你带了东西,还有几句话要跟你讲。"
两人进了正屋,青黛把茶端上来,又把桂花糕拆了摆在碟子里。荣阳郡主脱了外面的褙子,里面穿着件家常的袄子,往椅子上一些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"啊——舒服。走了半天,渴死了。"
"你从府上走过来的?"
"坐车到巷口,走进来的。这条巷子太窄,车进不来。"荣阳郡主放下茶碗,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忽然压低了声音。
"你知道端王最近在干什么吗?"
沈清辞端着茶碗的手没动:"怎么了?"
"他在宗人府别院翻旧档,翻到一份先帝朝的旧档。具体什么内容不清楚,但京城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说,跟当年废太子的事儿有关。"
沈清辞的茶碗搁下了。
"废太子的旧档?"
"嗯。"荣阳郡主又咬了一口桂花糕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,"皇帝那边的人盯着呢,没让他把原件带出去。但端王抄了一份。抄的什么没人知道。"
沈清辞没说话,手指在茶碗沿上敲了两下。
废太子的事是先帝朝的旧案,牵涉到当年夺嫡的一帮人。端王在这个时候翻出这份旧档,不会是闲着没事干。
"皇帝什么反应?"
"没反应。"荣阳郡主把桂花糕咽下去,擦了擦手指,"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。按理说端王碰这种东西,皇帝应该当场收缴。但他没有。就那么看着。"
沈清辞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皇帝不收缴,就是在放长线。他让端王继续翻,翻出什么来不重要,重要的是端王翻的过程中会露出跟谁来往、通过谁传递消息——这些才是皇帝真正想摸清楚的。
端王也知道皇帝在看,所以他翻旧档是真的在找东西,也是在做给皇帝看——你看,我手里有牌。
两边都在试探,谁也不先动手。
"还是老样子。"沈清辞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
"嗯?"荣阳郡主看着她。
"端王翻旧档,皇帝看着。一个在找筹码,一个在钓鱼。跟几个月前一个路数。"
荣阳郡主愣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:"你是说……格局没变?"
"没变。谁先动了谁吃亏。"
荣阳郡主长出了一口气:"那就好。我就怕这边消停了那边又闹起来。京城最近太平了不少,商户们做生意都踏实了些。要是再折腾,又是鸡飞狗跳。"
"折腾不了。"沈清辞把茶碗放下,"端王被软着,皇帝盯着。这根弦两边都绷着,谁也不敢先松。松了就完了。"
荣阳郡主看了她一眼,笑了:"你这脑子,嫁去北狄真是可惜了。"
"可惜什么。"
"你要是在京城,这帮人能被你拿捏得死死的。"
沈清辞没接这话。她拿了一块桂花糕,掰了一小半,剩下的搁回碟子里。
外头传来竹马轮子滚过石板地的声音,咕噜咕噜的,中间夹着阿安的笑声。
"骑——马!"阿安在院子里喊了一声。
"慢点!别摔了!"青黛在外面追着喊。
荣阳郡主听着外头的动静,歪头往窗外看了一眼:"他推竹马推得还挺溜。"
"他在北狄就有一个,骑了半年了,轮子都磨秃了。"沈清辞嚼着桂花糕,"你这只新的,他见了高兴。"
"我当年在集市上看见的,觉得好玩就买了。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,毕竟男孩子嘛——"
话没说完,外头"咚"的一声闷响,紧接着是阿安的"哎呀"。
然后是青黛的声音:"哎哟小王子您没事吧——竹马翻了别哭了——"
沈清辞站起来往外走。荣阳郡主也跟着起来了。
阿安趴在院子中间的石板地上,竹马歪倒在一旁,一个轮子还在转。青黛蹲在旁边要扶他,他摆开了青黛的手,自己撑着地爬起来,膝盖蹭红了一块。
他站在那里,低头看了看自己蹭红的膝盖,又看了看歪倒的竹马。没哭。
沈清辞走到他旁边,蹲下来看了一眼膝盖。
"破了皮。"
"不疼。"阿安嘴上说着,嘴已经撅起来了。
沈清辞没说什么,把竹马扶起来递给他。阿安接过去,推了一下,轮子又咕噜咕噜转起来了。
他弯腰看了一眼轮子,发现了问题——左边的轮子卡了一颗小石子。他蹲下来,用手指头去抠那颗石子,抠了两下没抠出来。
"娘,卡了。"
沈清辞蹲下来,帮他把石子抠出来。轮子重新转起来,阿安推着竹马又跑了。
荣阳郡主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,摇了摇头。
"摔了不哭,先看轮子。这性子随谁?"
沈清辞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"随他爹。"
荣阳郡主"噗嗤"笑了:"谢侯爷要是听见这话,怕是不乐意。"
"他不乐意什么。摔了不哭是他的种,拆东西也是他的种。"沈清辞看了一眼阿安蹲在地上研究竹马轮子的背影,"在北狄的时候,他把谢砚的弓弦拆了,拆完还拿弓弦在地上摆字。"
"妈……"荣阳郡主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,"那谢侯爷没揍他?"
"谢砚气得够呛,但没舍得。"
两人都笑了。
外头阿安推着竹马跑到院子另一头,忽然停下来,回头冲廊上喊了一声。
"娘!竹马!快来看!"
沈清辞往那边看了一眼。阿安把竹马举起来,冲她晃了晃。
"看!马!我认得!"
他说的"认得",是说"马"这个字他学过——他看见竹马,想到了那个字。
荣阳郡主没听明白,看沈清辞。
沈清辞端着茶碗,看着阿安举着竹马冲她晃的样子,说了句:"他识字。看见什么都能对应上。"
荣阳郡主张了张嘴,看了阿安一眼,又看了一眼沈清辞。
"多大?"
"两岁五个月。"
荣阳郡主把茶碗搁下了。
院子里,阿安已经把竹马放下来,蹲在地上,用手指在石板地的缝隙里画了一个"马"字,然后站起来踩了一脚,把字蹭掉了,推着竹马接着跑。
荣阳郡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扭头跟沈清辞说了一句话。
"你这儿子,将来不是一般人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