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把阿安哄睡了之后,回到书房,桌上已经放了一个油纸包。
青黛跟进来:"掌柜的在后门等着呢,说东西今晚必须送到。"
"让他等一下。"
沈清辞关上门,把油纸包拆开。里面是一张折叠的薄纸,纸质粗糙,跟市面上卖干货时包用的纸一模一样。掌柜的送情报从来不用好纸,就怕万一被人截了,看着就是张包货的废纸。
纸上的字很小,写得很密。沈清辞就着油灯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纸上记的是端王府近三个月的动向。
——五月末,遣散老仆三人。赵妈、孙伯、刘厨子。三人皆在府中服役十年以上,遣散银各给五两。赵妈离府后住进了城南女儿家,孙伯回了乡下老家,刘厨子在城西摆了个早点摊子。
——六月中,幕僚辞去两人。一个姓周,一个姓李。周幕僚对外说是身体不好回乡养病,李幕僚去了江南投奔亲戚。两人离京时间前后相差五天。
——六月末至今,端王每日在府中花园散步,卯时一次,酉时一次。不再会客。府门口的门房从两个减到一个。
——货郎线已断。此前每隔三日便有货郎挑担子从端王府后巷经过,停留约一炷香。六月后再未出现。
——老仆买菜路线减至每周一次。采办人为府中仅剩的老仆老何,每周四辰时出门,去城东菜市,采买量减少,约够三四人食用。
沈清辞把纸翻过来,背面还写了一行小字:
"府中现存仆从四人。端王、老何、一名丫鬟、一名小厮。"
她把纸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
四个人。
三个月前,端王府里还有十一个人。现在只剩四个。
三个月裁掉了七个人,有快有慢,不是一刀切的。先是遣散老仆,再辞退幕僚,最后连买菜的频率都降了。每一步都做得不急不慌,像是早就计划好的。
沈清辞拿起油灯,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。
赵妈回了女儿家,孙伯回了老家,刘厨子摆了摊子。这三个人离府后的去向都查得清清楚楚,都是正常归宿,没有疑点。
但正因为没有疑点,才更值得注意。
如果这三个人是被端王打发走的,那他们身上一定没有带着什么要紧的东西——因为端王不会让带着要紧东西的人,走得这么干净。
真正带着东西的人,是那两个幕僚。
周幕僚回乡养病,李幕僚去江南投亲。两个方向,一南一东南。走的路线不同,间隔五天。五天够干嘛?够前一个人到了下一个落脚点,给后一个人传消息,告诉他对不对路。
沈清辞把纸折好,叫了一声。
"青黛,让掌柜进来。"
青黛应了一声,出去了。不一会儿,领着一个人进来。
掌柜的四十来岁,穿着一身灰布短褂,手上还沾着花椒面——他真正的营生是城东一家干货铺子,卖花椒、大料、干辣椒、木耳这些东西。铺子开了七八年,在这一片算是老店了。没人知道他跟沈清辞的关系。
掌柜的进了书房,规规矩矩站好,搓了搓手上的花椒味。
"王妃。"
"坐。"
掌柜的没坐,站着等问话。
沈清辞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放:"这上面的消息,都核实过了?"
"核实过了。赵妈那边,我让人去城南看过,确实住在她女儿家里,白天带外孙,晚上串门子。孙伯回了老家,村里人看见过他。刘厨子的早点摊子我也去吃过一回,炸油条的手艺不错。"
"两个幕僚呢?"
"周幕僚出了京城往北走的,说是回冀州老家。李幕僚往南走的,说是去苏州投亲。两个人的路线我让人跟了一段,跟到城外三十里就没再跟了——再跟怕打草惊蛇。"
沈清辞点了下头:"做得对。别跟了。"
掌柜的顿了一下:"不跟了?"
"不跟了。跟下去没意义。"沈清辞端起茶碗,没喝,在手里转了一下,"他要是不想让人知道这两个人去了哪儿,你跟到天涯海角也跟不住。他既然让他们走得这么光明正大,就说明这两个人身上没带着紧急的东西。"
掌柜的想了想:"那他裁这么多人干嘛?"
沈清辞把茶碗放下。
"他还在,但他的网在收。"
掌柜的皱了皱眉,没完全听明白。
"收网?"
"不是收网。"沈清辞摇了摇头,"是在把网编得更小、更密。人越少,露出的破绽就越少。十一个人的府子,一天进进出出多少趟,能被盯住的地方太多了。四个人的府子,一眼就看完了。"
掌柜的吸了一口气:"他这是在……缩?"
"在藏。"沈清辞纠正他,"藏和缩不一样。缩是退,藏是等。他不是没牌了,他是在把牌收到袖子里。"
掌柜的搓了搓手,花椒味更浓了。
"那他还会再动吗?"
"会。"沈清辞说得很干脆,"但他的下一次动作,会比之前更小、更难发现。以前他通过铁匠铺传东西,那是因为他还有十一个人要用、要联络。现在他只有四个人,不需要那么大的通道了。一根线就够了。"
"那我们怎么办?"
"继续看。"沈清辞把那张纸折好,塞进桌子的暗格里,"就算他每周只出一趟门,也要记录。老何每周四去菜市,几点出的门,几点回来的,买了什么菜,买了多少,统统记下来。"
掌柜的点了点头:"明白了。"
"还有一件事。"沈清辞抬起头看着掌柜的,"那个货郎线,虽然断了,但你别让人撤干净。隔三差五还让人从那条巷子走一走,别让端王觉得我们已经不盯那条线了。让他以为我们还当那条线活着。"
掌柜的一愣,随即明白了。
"王妃的意思是——让他以为我们的注意力还在那条断了的线上?"
"对。他断了货郎线,就是想让我们觉得他没通道了。那就让他继续这么觉得。我们的眼睛移到别处去,但那条线上留个影子。"
掌柜的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一点佩服的意思。
"王妃,您这脑子——"
"别夸。"沈清辞打断他,"夸多了就容易松懈。记住一点就行:他越安静,越要盯着。"
"得嘞。我回去就安排。"掌柜的拱了拱手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又停住了。
"王妃,还有一桩事。"
"说。"
"前两天我在菜市碰见一个人,在老何常去的那个摊子前头站着。不是买菜的,就是站着看。看了有一炷香,然后走了。"
"什么样的人?"
"三十来岁,穿得不算好也不算差,腰上别着块牌子,没看清是什么。走路的时候左脚略微有点跛。"
沈清辞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"皇帝的人?"
"不好说。但这人走了之后,老何买菜比平时快了一倍,菜也没挑,抓了就走。"
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。
皇帝的人也在盯着老何的买菜路线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皇帝也在观察端王的人员变动。他在看端王裁人,在数端王府还剩几个人,在判断端王下一步会怎么走。
跟她的判断一样。
"那个人不用管。"沈清辞说,"皇帝盯他的,我们盯我们的。两条线别交叉。"
"明白。"掌柜的点了点头,出去了。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沈清辞坐在桌前,把油灯拨了拨,灯芯烧得短了,光线暗了一截。她没换新的,就着这点光,拿了一张空纸出来。
她在纸上写了几个字:
"府中四人。散步卯酉。买菜周四。货郎断。幕僚南北。"
然后又加了一行:
"皇帝亦在盯。"
她把纸吹了吹,墨迹干透之后折好,放进了暗格里,和刚才那张报告摞在一起。
关暗格的时候,她的手顿了一下。
端王在收缩,皇帝在观望。两边都在等。等什么?等对方先露出破绽。
但端王不会等太久。他在宗人府别院翻旧档的事,是通过铁匠铺传出来的——那条线已经被沈清辞故意放给了皇帝。皇帝知道了,没动。端王知道皇帝知道了,也没停。
这根弦还在绷着。
只是绷得更紧了。
沈清辞关上暗格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。在书桌前坐得太久,脖子有点僵。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,秋夜的风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
院子里什么动静都没有。阿安已经睡了,青黛大概也在厢房歇着。
远处隐隐传来打更声。
"咚——咚——"
二更天。
沈清辞关上窗户,回到桌前,把油灯端起来。她正要吹灯,目光扫过桌面,看见桌角有一小撮花椒粒——是掌柜的搓手时掉下来的。
她伸手把那几粒花椒拢到一起,拈了一颗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麻。
她把花椒扔在桌上,吹了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