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安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,手里攥着那根木炭条,在一张铺开的旧纸上划拉。
木炭条已经短得快捏不住了,只剩小半截指头长,他每画一笔就得调整一下握法,免得炭条从指缝里滑出去。
沈清辞坐在旁边的藤椅上,膝盖上搭着一件阿安的棉袄,手里拿着针线在缝袖口。棉袄是出发前带的,在路上蹭破了个口子,她一直没来得及补。
青黛从厨房端了一碟子炒栗子出来,往石桌上一放。
"小王子,吃栗子。刚炒的,烫,吹吹再吃。"
阿安头也没抬:"等一下。"
"等什么等,先吃一个。"
"画画。"
青黛看他那认真的劲儿,笑了,没再催,剥了一颗栗子搁在碟子边上晾着。
沈清辞缝了两针,抬头看了一眼阿安的纸。上面画了几个圆疙瘩,旁边歪歪扭扭地画了几条线,看不出是什么。
"画的什么?"
"马。"阿安指了指那个最大的圆疙瘩。
"马头?"
"嗯。这是眼睛。"他在圆疙瘩上戳了两个点,"这是尾巴。"那条线拖出去老长,快出纸了。
沈清辞看了一眼那个尾巴,没说什么,低头继续缝。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风从墙头吹过来,把石桌上的栗子皮吹得滚了一下。老槐树的叶子又黄了一层,比她们刚到京城那天密了些。
阿安画完了马,又在旁边画了个小一点的圆。
"这也是马?"
"不是。人。"
"什么人?"
阿安想了想,在那个小圆下面画了两条竖线当腿,又在上面点了两个点当眼睛。
"爹。"
沈清辞手里的针顿了一下。
青黛正在剥第二颗栗子,听了这话抬头看了一眼阿安,又看了一眼沈清辞,没说话。
阿安盯着自己画的"爹"看了一会儿,又在那两条竖线旁边加了一条横线。
"爹骑马。"
"嗯。"沈清辞低头缝衣裳,"画得不错。"
阿安满意了,把炭条搁在桌上,拿起那颗剥好的栗子塞进嘴里。嚼了两口,又吐出来看了看。
"不甜。"
"秋天栗子就这样,还没到最甜的时候。"青黛又剥了一颗递过去,"这颗试试。"
阿安接过来咬了一口,嚼了嚼,这回没吐。
沈清辞把袖口缝好,咬断线头,把棉袄折好放在椅背上。她活动了一下手指,拿起旁边那碗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。
"娘。"
"嗯。"
"爹什么时候来?"
沈清辞把茶碗放下。
从到京城那天算起,已经过了八天。谢砚说秋猎最多五天就结束,快马加鞭赶来,应该比她晚两三天到。按日子算,早该到了。
但人还没到。
"快了。"
阿安没追问"快了是几天",他放下栗子,从石桌上直起身子,转过头看向西边。
太阳正往西边沉,半截天烧成了橘红色,云一层一层叠着,靠下的那层最亮,上面的暗一些。远处屋顶的轮廓在霞光里变成了黑色的剪影。
阿安举起手,指了指那边。
"那边。爹从那边来。"
沈清辞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
阿安指的方向是西北偏西。从京城往那条线往回走,过了城外官道,过了大昭北境驿站,再翻过几座山——就是北狄了。
这条路她们走过一遍。进来的时候从北往南,谢砚来的时候就是从南往北的反方向。
阿安记着呢。
"对。从那边来。"
阿安把手放下来,又低头去拿炭条。他把炭条重新攥在手里,在"爹骑马"那个画旁边又添了几笔——几条竖线,排成一排。
"这是什么?"
"路。"阿安说,"爹走路。"
"嗯。爹走路过来。"
"骑马走路。"他纠正了一下,"骑马。"
沈清辞笑了一下,没再纠正他。
阿安低头接着画,在"路"的尽头又画了个圆。
"这是京城。爹到这里。"
"嗯。到了。"
"明天来?"
沈清辞看着他。
小家伙手里的炭条已经快磨没了,每画一笔都费劲,但他没停。他把"路"和"京城"之间又加了几条横线,说是树。
"不知道。"沈清辞说,"但你画完了,他就来了。"
阿安听了这话,低下头,画得更快了。
炭条在纸上沙沙地响,他的额头上又渗出了一层细汗。他画了树,又画了山,画了两个小圆说是他们自己和外祖父。
青黛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鼻子有点发酸,扭过头去剥栗子。
"小王子,再吃颗栗子。"
"不吃。画画。"
"画完再吃。"
"画完爹就来。"
青黛的手顿了一下,剥到一半的栗子壳卡在手上。
"得,那你画。"她把栗子搁下,没再说话。
沈清辞靠在藤椅上,看着阿安趴在石桌上画画的侧脸。秋天的光从西边照过来,把他半边脸映得橘红。额前那撮毛被风吹起来,翘着,他也不管。
西边的霞光在慢慢收。橘红变深,变成橙紫,最上面一层已经暗下去了。
沈清辞看了一眼天色。
按脚程算,如果谢砚今天从北道走,天黑前能到城外驿站。明天上午进城。但也可能明天才从驿站出发,后天到。
说不准。
她没再想,低头把针线收好,塞进棉袄的夹层里。
"娘。"
"嗯。"
"画完了。"
沈清辞抬头。阿安把那张纸举起来,冲她晃了晃。纸上的画比刚才多了不少——马、人、路、树、山、两个圆。
"给爹看。"
"行。等爹来了给他看。"
阿安把纸放下,小心翼翼地叠了两折,塞进自己的小棉袄口袋里。口袋已经装了不少东西——半截炭条、一块昨天捡的石头子、一片从外祖父院子里摘的槐树叶。
他使劲按了按口袋,怕纸掉出来,然后从石桌上滑下来。
"娘,还画吗?"
"不画了。进屋吧,该洗了。"
"嗯。"阿安往屋里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西边。
天快暗了,最后一点橘光卡在远处的屋顶缝里。
"娘。"
"嗯。"
"明天天亮,爹就在路上了。"
沈清辞没接话。她站起来,把藤椅上的棉袄拿起来,搭在胳膊上。
青黛端着栗子碟子跟上来,小声问了一句:"王妃,侯爷会不会路上出什么事了?"
"不会。"沈清辞说,"秋猎收尾的事多,拖几天正常。"
"那要不要派人去北道迎一迎?"
"不用。他认路。"
青黛"哦"了一声,没再多问。
阿安已经走到廊下了,扶着柱子站在那儿,又看了一眼西边。
天彻底暗了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他收回目光,拍了拍口袋——纸还在。
"娘,明天我还画。"
"行。"
"画爹。"
"嗯。"
阿安这才转身进了屋。沈清辞跟在后面,把门帘子掀起来让他钻进去。
青黛收拾石桌上的栗子壳和茶碗,手忙脚乱地往碟子里拨。她低头的时候看见桌上还有一道木炭印子——是阿安画的时候蹭的,从桌子这头拖到那头,一道黑乎乎的长线。
她拿帕子擦了两下没擦掉,又使了点劲,擦干净了。
屋里传来阿安的声音:"娘,洗——手——"
沈清辞应了一声:"来了。"
青黛端着碟子往厨房走,经过廊下的时候,听见院子里老槐树上什么东西掉下来,"啪嗒"一声砸在地上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——一颗槐树豆,圆溜溜的,滚到了石桌腿边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