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从巷子口传过来的时候,阿安正推着小竹马在院子里跑。
竹马的轮子碾过石板地,咕噜咕噜响。阿安跑得满头汗,棉袄扣子松了一颗,领口敞着,也不觉得冷。
青黛坐在廊下剥栗子,听见蹄声抬起头看了一眼。
"谁来了?马蹄声。"
阿安也听见了。他停住脚,竹马歪在一边,两只轮子还在转。他侧着脑袋听了两下,忽然把竹马一扔,撒腿就往院门口跑。
"哎——小王子您慢点!"青黛赶紧站起来追。
阿安没理她,跑到院门口,一把扒住门槛,往外张望。
巷子口进来一匹马,马上坐着个人,穿着一身北狄样式的皮袍子,风尘仆仆的,袍角上全是土。那人翻身下马的动作很利索,一只脚踩稳马镫,身子一翻就落了地,靴子在地上磕了一声。
阿安站在门槛上,两只手扒着门框,眼睛瞪得圆溜溜的。
"爹!"
谢砚回头看见了他。
"我去,小子长高了。"
谢砚咧嘴一笑,三步两步走过来,伸手就要去抱阿安。
阿安没扑上去。
他扭头就往回跑。
谢砚的手伸在半空,愣了一下。
"妈的,这小子不认我了?"
青黛在后面忍不住笑了一声:"侯爷别急,小王子这是——"
话没说完,阿安已经哒哒哒跑进了屋里。
谢砚站在院门口,马鞍子还没卸,看了看沈清辞。
沈清辞站在廊下,两只手抄在袖子里,看着他。
"到了。"
"到了。"谢砚拍了拍身上的灰,"路上耽搁了两天,秋猎收尾的时候出了点岔子,有个部落首领喝多了闹事,我多留了一天收拾。"
沈清辞没追问岔子的事,往屋里努了努嘴:"他去拿东西了。"
"拿什么?"
话音刚落,阿安从屋里冲了出来。
他跑得急,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,踉跄了一下没摔,手里攥着一张纸,边跑边举起来。
"爹!字!"
谢砚低头看着那只举得高高的手,还有那张皱巴巴的纸。
阿安跑到谢砚跟前,仰着脑袋,把纸往他手里一塞。鼻尖上全是汗,喘着粗气,但眼睛亮得不行。
"看!字!给爹看!"
谢砚蹲下来,接过那张纸。
纸叠过好几回,折痕都磨软了,边角卷着。他打开一看——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十个字。
安、家、马、天、地、人、大、北、秋、月。
有的字写得还行,有的写得跟画似的。"家"字底下那个"豕"画成了一个圆团子,"月"字的弯钩拖出去老长。
谢砚把每个字都看了一遍,眉头动了动。
"比上次多了。"
阿安点了点头,伸出手指头开始数:"安、家、马——"
他数到第三个就乱了,想了想,直接跳到结果:"多了七个!"
谢砚看着他:"你数的?"
"妈数的。"
阿安理直气壮地指了指廊下的沈清辞。
谢砚笑出了声,把纸还给他。
"你小子,自己没数明白,倒记得你妈数的结果。"
阿安把纸接回来,叠了两折塞回口袋里,拍了拍,确认没掉出来。
谢砚站起来,腿蹲麻了似的跺了两下。他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。
沈清辞还站在廊下,两只手抄在袖子里,没挪窝。
谢砚朝她走过去,走到廊下台阶跟前,仰头看她。
"瘦了。"
"你也没胖到哪去。"沈清辞扫了一眼他袍子上的灰和靴子上的泥,"路上没换过衣裳?"
"换了,又脏了。最后两天赶路没歇驿站,在马上吃的干粮。"谢砚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马,马鞍侧面挂着一只皮囊,"对了,带了东西。"
他走回去把皮囊从马鞍上解下来,拎着走回廊下,递给青黛。
"北狄的干肉,今年新腌的。拿去给王妃切了。"
青黛接过来掂了掂,挺沉:"哎哟,侯爷想得周到。得嘞,我这就去切。"
她拎着皮囊往厨房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"侯爷,您饿不饿?灶上有粥,还有饼子。"
"饿。来一碗。"谢砚一屁股坐在廊下的凳子上,伸长了两条腿,靴子上的泥蹭在石板上,"妈的,骑了六天马,腿都不是我的了。"
沈清辞看他那副样子,没说什么,转身进屋倒了一碗温水端出来。
"先喝口水。"
谢砚接过来一口灌完,抹了一把嘴。
"秋猎的事回头跟你说。端王那边有消息吗?"
"有。"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来,"他在收人。"
"收人?"
"三个月裁了七个。老仆遣散了三个,幕僚走了两个。现在府里只剩四个人。"
谢砚的眉头皱了一下:"他这是在缩?"
"在藏。人越少破绽越少。货郎线断了,买菜减到一周一次。"
谢砚摸了摸下巴,想了一会儿:"皇帝那边呢?"
"也在盯。有人出现在老何买菜的菜市,看了一圈就走了。"
"两边都在等。"
"嗯。谁先动谁吃亏。"
谢砚"啧"了一声,往后靠了靠,椅背发出吱呀一声响。
"行。这事先放着,急不来。"他扭头看院子里,"阿安呢?"
沈清辞往院子里看了一眼。
阿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小竹马捡回来了,正蹲在竹马旁边,拿手指头抠轮子上的缝。他刚才塞进口袋里的那张纸露出一个角,风一吹就翘起来,他拿手按了一下,没按住,又按了一下。
"爹。"阿安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。
"嗯?"
"马。"他拍了拍竹马,又拍了拍自己的口袋,"纸上的马,跟这个马。"
他站起来,把竹马举到谢砚面前。
"一样的。"
谢砚看了看竹马,又看了看阿安口袋里露出来的纸角,明白了——纸上的"马"字和这只竹马,在他眼里是同一个东西。
"一样。"谢砚点头,"都是马。"
阿安满意了,把竹马放下来,推着往前跑了两步。
轮子咕噜咕噜响。
谢砚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说了一句:"他比走之前话多了。"
"嗯。"沈清辞端着碗,"在路上学了几个北狄词,到了京城又认了几个新字。"
"又认字了?什么字?"
"'日'。还有'田'。都是在路上自己看来的,我没教。"
谢砚转过头看她:"自己看来的?"
"驿站门口有块界碑,写着'大昭界'三个字。他认出了'大',又认出了'昭'字里的'日'。'界'字他没学过,但认出了上面的'田'——是驿站旁边菜地木牌上的字。"
谢砚的嘴张了一下,没说出话来。
"他两岁五个月。"沈清辞补了一句。
"我知道他几岁。"谢砚的声音有点闷,"我就是——"
他没说完,顿了一下,扭头看阿安。
阿安推着竹马跑到院子那头,又折回来。跑到廊下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看了看谢砚。
"爹,画。"
"什么画?"
阿安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——不是写字的那张,是昨天在石桌上画的那张画。马、人、路、树、山,两个圆。
"爹骑马。"他指着画上那个小人骑在大圆上的图案。
谢砚接过来,看了一会儿。
"这是我?"
"嗯。爹骑马,走路,到这里。"阿安指了指画上最后那个圆。
"这是京城?"
"嗯。"
谢砚看着那张画,手指在"爹骑马"那两个点上摩挲了一下——那是阿安给画里的人点的眼睛,两个墨点,一大一小。
他把画折好,递还给阿安。
"画得不错。比我画得好。"
"真的?"
"真的。你爹我小时候画画跟鬼画符似的。"
阿安咧嘴笑了,把画和字纸一起塞回口袋里。口袋鼓鼓囊囊的,他使劲按了两下才按进去。
青黛从厨房端了一碗粥出来,还有两块饼子、一碟子切好的干肉。
"侯爷,先吃吧。晚饭还得一会儿。"
谢砚接过碗,拿起一块干肉塞嘴里嚼了嚼,"嗯"了一声。
"今年这批腌得不错。"
"那是,王妃走之前特意吩咐多腌了一些。"青黛说。
谢砚嚼着肉,又看了一眼院子里推竹马的阿安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沈清辞没听清:"你说什么?"
"我说——"谢砚咽下嘴里的肉,"这小子将来要是念书,我怕是辅导不了。"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
"你才发现?"
谢砚"嗤"了一声,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。
院子那头,阿安推着竹马跑过老槐树底下,一片黄叶子正好落在他脑袋顶上。他伸手去抓,没抓着,叶子飘下来挂在竹马的耳朵上。
他停下来,把叶子从竹马耳朵上摘下来,看了看,塞进了口袋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