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沈府门口装最后一箱行李的时候，阿安正蹲在院子里跟老槐树告别。
他蹲在树底下，两只手扒着树根旁边那块他前几天摆石子的地方——石子还在，歪歪扭扭的"安"字和"秋"字已经被风吹散了几颗，他伸手把散掉的石子拨回原位。
"走了。"沈清辞站在廊下喊他。
"等一下。"阿安把最后一颗石子塞回去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站起来对着老槐树说了一句，"我走了。"
树没回答他。
他又补了一句："下次来。"
青黛从屋里抱出一包衣裳，路过时看见阿安对着树说话，忍着笑没出声。
沈老侯爷已经骑了马在门口等着。他今天穿了一件厚实的深色棉袍，外头罩了件半旧的罩衫，腰间别着一只暖炉。手里没拄拐，但缰绳攥得比平时紧了些。
谢砚骑着他那匹从北狄带来的马，停在马车旁边，正跟塔娜说话。
"路上走几天？"
"十天。比来的时候慢，带着孩子不能赶。"塔娜骑在马上，拎着缰绳晃了晃，"来的时候我一个人骑马，快了两天。这回带着小王子，得悠着点。"
"行。"谢砚点了下头，"我走前面，你走后面，马车在中间。"
"得嘞。"
沈清辞把阿安抱上马车，安顿在软垫上坐好。阿安的膝盖上放着那只小竹马——从京城到北狄一路，他非要抱着。口袋里塞着字纸、画、那片槐树叶、还有昨天在院子里捡的一颗槐树豆。鼓鼓囊囊的，走一步响一下。
"坐好了。"沈清辞在他旁边坐下，把薄毯子搭在他腿上。
青黛从外面把车帘掀开一条缝："王妃，老侯爷等着呢。"
"走。"
马车动了。轮子碾过沈府门口的石板，发出咯噔一声。阿安趴到车窗上，扭头往后看。
沈府的门楣在视野里往后退。沈老侯爷骑马跟在马车后面，也往后退。
不对——沈老侯爷在往前走，是马车在往前走。
阿安趴在窗口，看着沈老侯爷。老爷子骑在马上，腰板还是直的，但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，他扶了一下门框。沈清辞看见了，阿安也看见了。
"外祖父，走。"阿安冲后面喊了一声。
沈老侯爷没听见。隔得太远了。
马车从巷子拐到大街上，路上行人比出城时多了一些。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，油条在锅里滋滋响。阿安的鼻子动了动。
"娘，香。"
"饿了？"
"嗯。"
"等出了城再吃。"沈清辞从旁边的食盒里拿了一块干饼递给他，"先垫垫。"
阿安接过去咬了一口，嚼了两下，眼睛还盯着车窗外。
从沈府到北门，走了小半个时辰。到了城门口，谢砚勒住马，回头看了一眼马车。
"到了。"
马车停下来。沈清辞掀开车帘，看见沈老侯爷骑马走到马车旁边，勒住了缰绳。
"送到这儿。"沈老侯爷说。
沈清辞看着他，没说话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："爹，回去吧。天冷。"
"不急。"沈老侯爷把马往车窗那侧靠了靠，朝车里看了一眼，"阿安呢？"
"在。"
阿安听见外祖父的声音，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。
"外祖父！"
沈老侯爷看着他的脸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"回去听话。"
"嗯！"
"别惹你娘生气。"
"嗯！"
"想吃什么跟你爹说，别憋着。"
"嗯！"阿安连着应了三声，忽然想起了什么，扭头看了看车窗。
早晨冷，车窗上又凝了一层薄雾。跟来的时候在北狄旷野上一样的水雾。
他伸出手指，在雾面上划了起来。
沈清辞看见他的手指动了，就知道他在干什么。
宝盖头，一横一撇，下面一个"女"。
"安"。
歪歪扭扭的，比在北狄那会儿写得稍微好了一点——至少宝盖头的横是直的。
写完之后，阿安把车窗往外推了一点，让外祖父能看见。
"外祖父，看！"
沈老侯爷凑近了一些，目光落在车窗的雾面上。
那个"安"字。
他看了几息，点了点头。
阿安咧嘴笑了，把车窗拉回来，转头对沈清辞说了一句。
"他看到。"
沈清辞"嗯"了一声，伸手把他按回座位上坐好。
外头，谢砚骑马走到沈老侯爷旁边，抱了抱拳。
"爹，我们走了。您保重。"
沈老侯爷点了下头："路上看着点阿安。别让他吹风。"
"知道了。"
"明年春天——"沈老侯爷顿了一下，"你教他骑马的时候，用温性子的小马。"
"爹放心。"
沈老侯爷没再多说。他拉了拉缰绳，马往后退了两步，给马车让出了路。
谢砚一夹马腹，率先走出了城门洞。塔娜在后面吆喝了一声，马车跟着往前动。
车轮碾过城门洞的石板，发出沉闷的回响。头顶是城门的拱顶，暗了一截，走出去之后阳光重新照进来。
沈清辞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老侯爷还骑在马上，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。逆着光，看不太清脸，只看得见一个轮廓。他没走。
马车又往前走了几十步，沈清辞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还在。
父亲站在城门洞下，马也站着不动。他一只手攥着缰绳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——袖子里装着那张写了十个字的纸。
沈清辞收回目光，转回身来。
阿安趴在车窗上，还在往外看。他看了一会儿城门洞的方向，然后回过头来，对沈清辞说了一句。
"外祖父不走。"
"嗯。他在看我们走远。"
"看多远？"
"看不见了就不看了。"
阿安想了想，又趴回车窗上，盯着后面看了一阵子。城门洞越来越远，沈老侯爷的身影越来越小，最后缩成了一个黑点，融进了城门的阴影里。
"看不见了。"阿安说。
他这才从车窗上滑下来，坐回座位上。小竹马横在他膝盖上，竹竿上的马头冲着车窗外。他低头看了看竹马，又看了看车窗。
车窗上的雾正在慢慢合拢。"安"字的笔画模糊了，边角先消失，然后是中间的横，最后是宝盖头。
阿安看着那个字消失，没有伸手去补。
他把小竹马竖起来，放在膝盖上，两只手攥着竹竿，嘴里轻轻"嗒嗒"了两声。
外面传来谢砚的声音，从前方传回来："前面有个亭子，歇一下再走。"
塔娜在后头喊："得嘞！"
阿安把竹马往怀里一抱，靠在沈清辞肩膀上，打了个哈欠。
"娘。"
"嗯。"
"下次在窗上写，外祖父看不到了。"
沈清辞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"下次到了再写。写在纸上给他看。"
"好。"阿安闭上了眼，嘴又张了一下，"纸。带着了。"
沈清辞没说话。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，车轮碾过官道上干燥的路面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过了一会儿，阿安的呼吸均匀了。他睡着了，两只手还攥着竹马的竹竿，指头微微蜷着。
青黛在外面小声问了一句："小王子睡了？"
"睡了。"
"那前面亭子还歇吗？"
"歇。把毯子递进来。"
青黛从车帘外面塞了一条毯子进来。沈清辞接过去，搭在阿安身上，顺手把他膝盖上快要滑下去的竹马扶正了。
竹马的轮子转了半圈，碰到阿安的手指，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