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程第四天,马车在官道上走得平稳。
阿安醒来之后精神头很足,趴在车窗上往外看了一路。他从车窗里探出脑袋,数路边的树,数到第十七棵的时候数乱了,从头再数。
青黛坐在车辕上跟赶车的车夫聊天,声音隐隐传进来。
"师傅,到下一站还有多远?"
"再走半个时辰。前面有根杆子,看见杆子就快了。"
阿安听见了这句话,没太在意,继续数树。
又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,马车晃了一下,前方的路面变宽了一些。路边出现了一根木杆子,杆子上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字。杆子左边是一个马厩棚子,右边有一口井和几张石桌。
阿安忽然坐直了。
"到了。这里换马。"
沈清辞正低头整理包袱里的东西,听见这句话手一顿。
她抬头看了阿安一眼,又往车窗外看了一眼。
那根标识杆从车窗外面掠过去,木牌上的字晃了一下就看不清了。但左边确实是马厩,右边确实是井和石桌。
第三站换马点。
"你怎么知道?"
阿安还趴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那个马厩棚子越来越近。
"上次路过的时候你说了。"
沈清辞看着他。
上次路过这里——是来京城的时候。二十多天前,马车经过这根杆子,她随口跟青黛说了一句"到了,这里换马"。
就那么一句。她自己是快忘了。
阿安记得。
谢砚骑马走前面,听见马车里的话声,兜转回来,凑到车窗旁边。
"他说什么?"
"他说这里换马。"沈清辞把车帘掀开了一点。
谢砚看了一眼窗外那根已经掠过去的标识杆,又看了一眼阿安。
"他记路了?"
"嗯。来的时候我随口说了一句,他记住了。"
谢砚的眉头动了动。他扭头看阿安。
阿安趴在车窗上,冲谢砚说了一句。
"爹,左边是换马的,右边是喝水的。"
谢砚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左边马厩,右边井和石桌。确实是这样。
"你怎么知道左边右边?"
"上次看的。"阿安拍了拍车窗框,"马在那边。"他指左边,"水在那边。"他指右边。
谢砚看了他一会儿,没多说什么,拍了拍马脖子,继续往前走。
马车在标识杆旁边停下来。塔娜从后面骑马上来,翻身下马。
"换马?"
"换。"谢砚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驿卒,"喂饱了再走。"
塔娜应了一声,去后面卸东西。
沈清辞抱着阿安下了车。阿安一落地就往右边的石桌跑。
"喝水!"
"等等。"沈清辞拽住他,"水还没烧。"
"井水。"阿安指了指井。
"井水凉,不能喝。"
"为什么?"
"你喝了拉肚子。"
阿安撅了撅嘴,没再坚持。他蹲在石桌旁边,看井沿上刻的字。井沿上刻了两个字——一个他认识,一个不认识。
"大。"他指了指第一个字。
沈清辞看了一眼——井沿上刻的是"大昭",跟驿站门口的界碑一样的格式。
"嗯。大。第二个呢?"
阿安盯着看了半天,摇了摇头。
"'昭'。上次教过你的。"
阿安想了一下,忽然指着"昭"字左上角:"日!"
"对。你还记得。"
"在'大'的旁边。"阿安又比划了一遍在界碑前的动作。
谢砚从马厩那边走过来,正好听见这句话。他在石桌旁边站住,看了沈清辞一眼。
"他还会拆字?"
"在来京城的路上学会的。界碑上'大昭界'三个字,他认出了'大'和'昭'里的'日'。"沈清辞坐下来,把阿安拉到身边,"还有'界'字上面的'田'——是驿站旁边菜地木牌上的。"
谢砚在对面坐下来,两条长腿伸到石桌底下,手肘撑在桌面上。
"你在路上教他的?"
"没教。他自己看的。"
谢砚没说话,低头看了一眼阿安。小家伙正蹲在地上,拿手指头在石桌腿旁边的泥地上画着什么——他又在写字了。
"安"。
写完之后他抬头看了看沈清辞,又低头在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。
"马。"
那匹"马"画得跟他在沈府石桌上画的差不多,四条腿,一个圆脑袋,尾巴拖出去老长。
谢砚看着地上的字和画,伸手摸了摸下巴。
"他记路,记字,还记左右。"谢砚说,"清辞,这孩子——"
"别说了。"沈清辞打断他,"别说那句话。"
"什么话?"
"'不一般'。荣阳郡主说过了,塔娜也说过了。我不想再听了。"
谢砚看了她一眼,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。
"行。不说。"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肉,撕了一条递给阿安。阿安接过来,一边嚼一边继续在地上画。
青黛烧了水端过来,给沈清辞倒了一碗,又给阿安倒了一小碗温水。
"王妃,马换好了,半个时辰就能走。"
"嗯。"
沈清辞端着碗喝了一口,看了一眼旁边的标识杆。杆子上的木牌已经旧了,字迹模糊。但阿安不需要看木牌——他记得这个地方。
来的时候路过,她随口说了一句"到了,这里换马"。二十多天之后,阿安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。
连同左边的马厩和右边的水井,一起记住了。
"走。"谢砚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沈清辞把碗递给青黛,弯腰把阿安从地上捞起来。
"走了。上车。"
"等一下。"阿安挣了一下,指着地上他画的字,"擦掉?"
"不用。留着。"
阿安想了想,又蹲下去,在"安"字和"马"旁边加了一笔——一条弯弯曲曲的线。
"路。"他说,"安骑马走路。"
沈清辞看了一眼那条弯弯曲曲的线,没纠正他"路"不是这么画的。
"走吧。"
阿安站起来,拍了拍手,跟着沈清辞往马车走。走了两步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字和画。
"下次路过还在。"
谢砚骑在马上,听见这句话,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痕迹。
"在。"
阿安满意了,转身钻进马车里。小竹马还放在昨天的位置——座位靠窗那侧。他把竹马拿起来搁在膝盖上,趴到车窗上往外看。
马车动了。标识杆从窗外掠过去。
"下一站。"阿安趴在窗口说了一句。
沈清辞在他旁边坐下来,把毯子搭在他腿上。
"下一站怎么了?"
"也换马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来的时候换了。"
沈清辞看着他,没再问了。
马车往前走。车窗外面,路边的树往后退。阿安数了两棵,忽然扭头说了一句。
"娘。"
"嗯。"
"来的时候,左边换马。回去的时候,还是左边换马吗?"
沈清辞想了想——来回走的是同一条路,但方向反了。来的时候左边是马厩,回去的时候马厩就在右边了。
"不一样。回去的时候,换马的在右边。"
阿安皱起了眉头,想了很久。
"那水呢?"
"水在左边了。"
阿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趴在车窗上想了半天,忽然回头看了看身后——来路已经看不见了。
"一样的地方,不一样了?"
"地方是一样的。你转了个身,左右就换了。"
阿安没说话。他把小竹马从膝盖上拿起来,转了个方向——马头从冲着车窗变成冲着车里。
然后又转回来。
"一样。"他说,"转过来,转过去。还是马。"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
外头传来谢砚的声音:"前面那段路有坑,慢点走。"
赶车的车夫应了一声:"得嘞,侯爷。"
马车慢了下来。阿安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磕,手里还攥着竹马的竹竿。
他的手指头又动了起来——在竹竿上划拉着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