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拐进王宫后院的时候,车顶上已经积了一层薄白。
雪不大,碎得跟盐粒似的,飘在风里斜斜地落。今年北狄的初雪比去年早了几天——去年这时候还是干冷干冷的,风刮得脸疼但不落雪。
塔娜骑马走在前面,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"落雪了。今年来得早。"
谢砚骑马跟在马车旁边,拉了拉领口:"路上还好,再晚两天走就得趟雪了。"
车帘掀开一条缝,阿安趴在窗口往外看。
后院的轮廓他认得——那排矮房子是马厩,那棵歪脖子树是院门口的,再往里走就是他们住的那排屋子。
雪落在院子里的石板上,薄薄一层,还没踩过。
马车停稳了。青黛先跳下去,回头伸手要接阿安。
"小王子,下——"
话没说完,阿安已经自己扒着车框跳下来了。脚底在石板上滑了一下,他踉跄了一步站稳了,没摔。
"小心点。"沈清辞在他身后下车。
阿安没理她,撒腿就往院子里跑。
不是往屋门跑——是往院子西边那棵海棠树跑。
海棠树的叶子掉光了。枝丫光秃秃地伸在半空,上面落了一层薄雪,黑枝白顶。旁边的梅枝也是一样的,叶子落干净了,只剩几根细枝条,顶上戳着一小撮雪。
阿安跑到海棠树底下站住了,仰头看了一会儿。
他伸出手摸了摸树干。树皮冰凉,上面沾着雪水,手指碰上去冷得他缩了一下。但他又伸手摸了第二次,这回没缩。
然后他蹲下来,跟在京城看外祖母坟前那棵梅树时一样的姿势——蹲在树根旁边,拿手摸了摸根部的土。
土冻了。硬邦邦的,表面的雪化了一层又冻住,结了层薄冰壳子。
他又挪了两步,蹲到旁边那根梅枝底下,也摸了一把根部的土。一样硬。
阿安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冰碴子,往廊下跑。
沈清辞已经走到廊下了,正站着看他。
"你在看什么?"
阿安跑到她跟前,鼻尖冻得红红的,手指头也红。
"冬天了。"
沈清辞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两棵光秃秃的树。海棠树和梅枝并排站着,枝丫在风里微微晃,雪粒簌簌地从枝上掉下来。
"嗯。冬天了。"
"叶子没了。"阿安回头看了一眼海棠树,"来的时候有。"
来的时候是秋天,海棠树的叶子还挂着,半黄半绿的。梅枝上也还有几片叶子。
现在全光了。
沈清辞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
"春天它们还会发芽。"
阿安看着她,点了一下头。
"我知道。"
他说"我知道"的时候语气很平,不是那种大人教了他就跟着重复的腔调,是真的听进去了。
"树冬天睡觉,春天起来。"他又补了一句。
沈清辞愣了一下:"谁告诉你的?"
"外祖父。"
沈清辞想了一下——在京城那几天,沈老侯爷带阿安在院子里看老槐树的时候说过这句话。老爷子原话是什么来着?"树到了冬天就歇了,春天再长。"大概就是这个意思。
阿安把"歇了"换成了"睡觉","再长"换成了"起来"。
他自己改的。
谢砚从后面走过来,手里拎着一件厚披风,往沈清辞肩上一搭。
"进屋。外面冷。"
沈清辞站起来,把披风拢了拢。谢砚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两棵树,又看了一眼阿安冻红的鼻头。
"这小子一回來就往树上跑,不嫌冷。"
"他来看树的。"沈清辞往屋里走。
"看什么树?都光秃秃的了。"
"他来看叶子掉没掉。"
谢砚"嗤"了一声,跟着往屋里走。
阿安已经自己跑进屋门了。他在门槛上停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鞋底——沾了雪,湿了一层。他抬脚在门槛上蹭了蹭,左脚蹭了蹭,右脚蹭了蹭。
"鞋湿了。"他冲外面喊了一声。
"换了进来。"沈清辞在里面应了一句。
阿安弯腰去解鞋带,解了两下没解开——手套太厚,手指头使不上劲。他把手套一摘,扔在门槛外面,光着手把鞋带扯开了。
青黛从后面赶过来,看见他蹲在门槛上脱鞋。
"小王子您等等,我给您拿——"
"不用。"阿安把鞋一脱,穿着袜子蹦进了屋里。
青黛捡起他扔在门槛外的鞋和手套,手套湿了一块,鞋底沾着雪泥。她翻了个白眼。
"得,小王子现在干什么都自己来,我这丫鬟快没用了。"
塔娜从院子里走过来,手里拎着马鞍子上解下来的皮囊。
"青黛姐,别抱怨了,帮忙把马卸了。"
"来了来了。"青黛把鞋和手套搁在廊下,跟着塔娜往马厩那边走。
屋里,谢砚已经把炭盆拨旺了。火炭烧得通红,屋里暖和起来。阿安坐在炭盆旁边的矮凳上,两只脚翘着,袜子湿了一块,也不换。
沈清辞从包袱里翻出一双干袜子,走到他跟前。
"脚伸过来。"
阿安把脚翘起来,沈清辞给他把湿袜子扒下来,换了双干的。他的脚也是凉的,被炭火一烤,慢慢红了起来。
"娘。"
"嗯。"
"海棠树,冬天睡觉。梅树,也睡觉。"
"嗯。"
"那竹马呢?"他低头看了看搁在膝盖上的小竹马——从京城一路抱回来的,竹竿上蹭了好几道痕。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
"竹马不是树。它不会睡觉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它是竹子做的。竹子是死的,树是活的。活的才睡觉。"
阿安低头看着竹马,想了一会儿。他拿手指头敲了敲竹竿,发出"笃笃"两声。
"死的。不睡觉。"他自言自语了一遍,然后把竹马放在地上,靠着炭盆摆好。
"那它冷不冷?"
沈清辞把湿袜子搭在炭盆旁边的架子上烤。
"不冷。它没有感觉。"
阿安又敲了一下竹马。笃。没反应。
他把竹马推倒在地上,竹马翻了个身,轮子转了两圈停了。
"不冷。"他确认了一遍,然后站起来,跑到窗边往外看。
雪还在落。比刚才大了一点,不是盐粒了,是碎片,飘得慢了些。院子里的石板上积了一层白,海棠树的枝丫上也是白的。
他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回头。
"娘,雪。"
"嗯,下雪了。"
"雪也是字。"
沈清辞愣了一下:"什么字?"
阿安想了想,拿手指在窗台的薄雪上划了一下。划完之后他自己看了看,摇了摇头。
"不会写。"
"那你记着,回头让外祖父教你。"
"好。"阿安把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,又趴回窗台上看雪。
外面传来塔娜的声音,从马厩那边传过来,嗓门挺大。
"谢侯爷!您那匹马左后蹄的掌铁松了!回头得换!"
谢砚正坐在桌边倒茶,听了这话应了一句:"知道了!明天换!"
"今儿就换吧!再走一天蹄子就废了!"
"行行行!"谢砚放下茶碗,站起来往外走,路过阿安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脑袋,"别趴窗口了,风吹进来冷。"
阿安没动,还趴着。
谢砚走到门口,披上那件厚袍子,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。
"我先去马厩。晚上把那批干肉分一下,给塔娜她们留一份。"
"去吧。"
谢砚出了门。门帘子掀起来又落下,带进来一股冷风。
阿安趴在窗台上,看着谢砚的背影走远。雪花落在谢砚的肩上,走几步就积了一层白。
"爹也白了。"阿安说。
"什么?"
"爹身上,白的。跟树一样。"
沈清辞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。谢砚正穿过院子往马厩走,肩膀上确实落了一层薄雪。
"那是雪。不是树。"
"但是白的。"阿安拍了拍窗台上的雪,又指了指外面的树,又指了指谢砚的背影,"都白。"
沈清辞没说话。阿安看着谢砚走进马厩,背影消失在墙后面,才从窗台上滑下来。
他走到炭盆旁边坐下,把竹马从地上捡起来重新搁在膝盖上。竹竿被炭火烤了一会儿,摸着温温的。
他低头看着竹马,忽然把脸贴了上去。
"竹马不冷。"他说,"热的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