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,一颗火星蹦出来,落在铜盆沿上,灭了。
暖房的门窗关得严实,窗纸糊了两层,上面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花。从里面看出去,外面的院子只剩一团模模糊糊的白。雪下了三天没停,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有半尺深了。
阿安坐在矮桌前面,面前铺着一张纸。纸是谢砚从王城集市上买回来的粗麻纸,一叠二十张,已经用了大半。
他手里攥着炭笔——还是那根木炭条,磨得只剩一截拇指长了,握在手里得使巧劲。
他低头写了一个字,歪歪扭扭的,但笔画都在。
写完之后他抬头,冲对面的沈清辞举了举纸。
"这是'冬'。"
沈清辞手里正缝着一件小袄——阿安的,旧袄短了一截,得接一段袖子。她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。
"冬"。上面一个"夂",下面两点。
笔画顺序对了。上次写的时候他把下面两点写在前面,这次先写上面再写下面。
"嗯。写对了。"
阿安又低头写了一个。这个字笔画多一些,他写得慢,一笔一笔地戳,写完之后又描了一遍。
"这是'雪'。"
"雪"字。上面一个"雨",下面一个"彐"。
"雨"字头写得还行,四点整齐。下面那个"彐"歪了,横折拐弯的地方拐急了,像一把断了的梳子。
沈清辞放下针线,看了看这个字。
"你什么时候学的'雪'?"
阿安拿炭笔指了指窗户。
"外面有雪。你看。"
沈清辞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窗户。窗纸上全是霜花,看不见外面的院子,但雪打在窗纸上的声音听得到——沙沙的,细碎又密。
"你认识'雪'是因为外面有雪?"
阿安点了点头,表情很认真。
"因为外面有雪,所以认识了'雪'。"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
这句话的逻辑是对的。不是"因为认识'雪'所以看见雪",是反过来——先看见,再认识。
"谁教你的?"
"娘教的。"阿安说,"下雪那天,娘在窗上写的。"
沈清辞想了一下——十天前第一场大雪的时候,阿安趴在窗台上看雪,问"雪"怎么写。她用手指在结了霜的窗纸上写了一个"雪"字给他看。就写了那么一遍。
一遍。
他记住了。
谢砚坐在火炉旁边的椅子上,膝盖上摊着一本北狄的舆图册,翻到某一页正看着。他头也没抬,说了一句。
"他从看见里认字。"
沈清辞把目光从阿安身上移到谢砚身上,又移回来。
"比从书里学得快。"她说。
谢砚翻了一页书,没接话。
阿安又低头写了一个"冬"字。这次写得比刚才那个好一点——上面的"夂"没歪,下面两点也齐了。他写完之后看了看,又拿炭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圆。
"这是什么?"
"雪球。"阿安说,"塔娜姐姐揉的。"
"塔娜给你揉雪球了?"
"嗯。这么大。"他两只手比了一个碗口大的圆,"扔到树上,碎了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树抖了一下。"阿安站起来比划了一个树枝摇晃的动作,"雪都掉下来了。"
沈清辞笑了一下,低头继续缝袖子。
阿安又趴回桌上写。他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使劲,炭笔在纸上划出粗粗的痕迹。写完一张纸之后他把纸推到旁边,又拉了一张新的过来。
桌上已经铺了五六张写满字的纸,有的上面是一个字反复写了好几遍,有的上面字和画混在一起——字旁边画着马、树、雪球、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。
"阿安。"
"嗯?"
"你现在会写几个字了?"
阿安掰着手指头数。
"安、家、马、天、地、人、大、北、秋、月——"
他数到第十个停了,又想了想。
"冬。雪。"
"十二个。"沈清辞说。
"十二个。"阿安跟着重复了一遍,掰着手指头确认了两遍,点了点头。
谢砚翻书的手停了一下。
"十二个了?"
"嗯。"沈清辞没抬头,"来京城之前是十个,这两个月加了'冬'和'雪'。"
谢砚把舆图册合上,搁在膝盖旁边。他看了一眼阿安桌上铺的纸,又看了一眼沈清辞。
"他那个'雪'字,下面那个——"
"'彐',写歪了。拐弯拐急了。"
"你纠正了没?"
"没有。"沈清辞穿了一针,"他自己会慢慢改。'冬'字上回下面两点写反了顺序,这回自己改过来了。我没说,他自己改的。"
谢砚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。
炭盆里的火又噼啪响了一声。阿安写完最后一个字,把炭笔搁在桌上,搓了搓手指——指尖全是黑灰,他往脸上蹭了一把,鼻子旁边多了一道黑印。
"娘,手脏。"
"来擦。"
沈清辞从旁边拿了一块湿布,拉着他的手擦了擦。十根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擦过去,黑灰擦掉了大半,但指甲缝里还有。
"回头洗澡的时候再洗。"
阿安把手缩回去,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那堆纸。他抽出其中一张——上面写着十个字,就是最早写的那张。纸的边角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,折痕处快要断了。
他把这张纸跟新写的并排放在一起,看了半天。
"娘。"
"嗯。"
"这个'安',以前这样写。"他指了指旧纸上的"安",又指了指新纸上的"安","现在这样写。"
旧纸上的"安"——宝盖头歪的,"女"字的横拖出去老长。
新纸上的"安"——宝盖头直了,"女"字收住了,虽然还是有点歪,但比以前好不少。
"嗯。写好了。"
阿安盯着两个"安"看了一会儿,忽然拿炭笔在旧纸的那个"安"旁边画了个圈。
"这个不好。"
"以前的都不好。"
阿安想了想,拿炭笔在新纸的"安"旁边也画了个圈。
"这个好。"
"那以后就这么写。"
"嗯。"阿安把两张纸叠起来,叠得歪歪扭扭的,塞进棉袄口袋里。口袋鼓了起来,他拍了拍。
谢砚站起来,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阿安新写的纸。
"冬"和"雪"并排写在纸的正中间,旁边画了一个雪球和一棵光秃秃的树。树画得比以前好了——至少能看出是树,不是一根棍子戳在地上。
"这棵树是院子里的海棠?"谢砚指着那个画。
"嗯。冬天睡觉的。"
"那旁边那个呢?"
"梅树。也睡觉。"
谢砚看了看那棵"梅树"——画得跟海棠树一模一样,就是矮了一点。
"你怎么分出来哪个是海棠哪个是梅?"
阿安指了指画上面。
"海棠高。梅树矮。"
谢砚又看了一眼。确实,一棵画得高一点,一棵矮一点。
"行。分得清。"他拍了拍阿安的脑袋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。
风夹着雪灌进来,沈清辞缩了一下脖子。
"关上。"
谢砚把窗户推回去,拨了拨窗闩。
"雪小了。"他说,"再过两天该停了。"
"停了之后呢?"沈清辞问。
"停了之后把院子的雪清一清。马厩那边的路也该扫了,再不扫马蹄子打滑。"谢砚走回火炉旁边坐下,又把舆图册拿起来翻,"塔娜今天早上说后山有狼脚印,我明天得去看看。"
"狼?"
"不碍事。冬天饿狠了才下来的。看看几只,少的话赶走就行。"
沈清辞没再问。她把袖子缝好,咬断线头,把小袄抖开看了看——接了一段袖子,长了半寸,明年还能穿一阵。
"阿安,试试。"
阿安从矮桌旁站起来,走过去把小袄套上。沈清辞给他系好扣子,把袖子往下拉了拉。
"长了一点。"
"明年刚好。"
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,甩了两下胳膊。袖子跟着甩,像两截布条。
"长。"
"明年就不长了。"
阿安又甩了两下,忽然低头看着袖口内侧——沈清辞缝的时候把线头藏在里面了,但有一根线头露出来了一小截。
他伸手去扯那根线头。
"别扯。"沈清辞拍了一下他的手,"扯了就散了。"
阿安把手缩回来,但眼睛还盯着那根线头。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,忽然转头去桌上拿炭笔。
"干什么?"
阿安没回答,把小袄袖口翻过来,在里面的布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。
"扣子。"他指着那个圆,"画在袖子上。"
"袖子上没有扣子。"
"现在有了。"阿安把袖口翻回去,看了看外面——什么也看不见。他又翻过来看了看里面——那个小圆还在。
他满意了,把袖口放下来,跑回矮桌旁边继续写。
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,低头把那根露出来的线头重新塞了进去。
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,窗纸上的霜花在热气里化了一点,顺着窗纸往下淌了一道水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