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雪从昨天下午开始化,化了一夜加一上午,还没化完。
屋顶上的雪往下塌了一片,顺着瓦楞滑到屋檐边,挂成一排冰溜子。太阳出来晒了一阵,冰溜子开始滴水,啪嗒啪嗒落在廊下的石板上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青黛蹲在廊下拿铲子铲雪,把石板上的残雪推到院子角落堆着。她铲了一阵,直起腰捶了捶后背。
"这雪化得比下的时候还累人。下的时候好看,化的时候全是泥。"
塔娜从马厩那边走过来,靴子上沾了一脚泥,走一步踩一个印。
"别提了。马厩门口那片地跟泥塘似的,马踩上去打滑,我刚差点摔一跤。"
"你没摔吧?"
"我?我骑马的人能摔那个?"塔娜哼了一声,"但那匹小马驹踩滑了一下,差点跪了。"
沈清辞站在廊下,听见了这句。
"哪匹小马驹?"
"就是侯爷从北边部落换来的那匹。枣红色的,矮个子,侯爷说明年给小王子骑的那匹。"
"它怎么了?"
"没事。踩滑了一下,自己站稳了。性子温,没受惊。"塔娜甩了甩靴子上的泥,"就是那片地得垫点沙子,不然天天踩滑。"
沈清辞"嗯"了一声,没再问。她从廊下走到院子里,踩着湿漉漉的石板往西边走。
院子西边那棵海棠树。
雪化了大半,树干上挂着的冰碴子一片一片往下掉。枝丫还是光秃秃的,跟入冬那天阿安看的时候一样——黑黢黢的枝条伸在半空,什么也没有。
沈清辞走到树底下,抬头看了一会儿。
最矮的那根枝丫离她头顶不远,伸出来半臂长,末端分了两个叉。她踮了一下脚,伸手摸了摸枝丫的顶端。
树皮还是粗糙的,冰凉。但她的指肚在枝丫分叉的地方蹭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东西。
一粒。很小。
比米粒还小,缩在树皮的褶皱里,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到。她的指腹在那粒东西上按了一下——软的。
不是树皮,不是冰碴。
是芽。
沈清辞把那根枝丫拉低了一点,凑近了看。那粒芽点嫩绿色的,尖尖的,顶破了树皮外面那层干裂的灰皮,露出里面一点水润的绿。
就这么一粒。整棵树上她目前只看到这一粒。
她松开枝丫,枝丫弹回去,在空中晃了两下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谢砚从廊下走过来,手里拎着一把砍柴刀——他刚才在后院劈柴。
"你在看什么?"
沈清辞没回头。
"春天要来了。"
谢砚走到她旁边,把砍柴刀换了一只手拎着,歪头往树上看了一眼。
"看出来什么了?"
"芽。"
"哪儿?"
沈清辞伸手把那根最矮的枝丫拉下来,指了指分叉处那粒嫩绿色的点。
谢砚凑近看了看。
"嚯,出来了。"他直起身,"比去年早。去年这棵树发芽是什么时候来着?"
"二月初。今年比去年早了小半个月。"
谢砚看了看天。太阳还挂着,风也不算冷了。屋檐上的冰溜子还在滴着水,啪嗒啪嗒的。
"天暖得快。"他把砍柴刀往廊下一搁,站到沈清辞旁边,也抬头看了看那棵海棠树,"那阿安该骑马了。"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
"你上次说五个觉。"
"什么?"
"在京城的时候。他问你明年春天多久到,你伸出一只巴掌说五个觉。"
谢砚想了一下,笑了一声。
"嗐,那不是糊弄小孩嘛。哪能用觉算。"
"他记着呢。从京城回到北狄,一路上问我'还剩几个觉'。"
谢砚摸了摸鼻子。
"那……还剩几个?"
"他自己数。到了北狄之后他就不数了。我猜他忘了。"
"他不会忘。"谢砚说得很笃定,"他连路过哪个驿站换马都记着,五个觉他忘不了。"
沈清辞没接话。
她看了一眼枝丫上那粒芽点。嫩绿的,小小的,缩在树皮的褶皱里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。
但它在。
屋里忽然传来一阵桌腿拖地的声音,然后是青黛的嗓门。
"小王子您别把墨打翻——"
"没打翻!"
"那是什么?地上那摊黑的——"
"那不是墨!那是炭笔!"
"炭笔也是黑的啊!您先别动——"
啪嗒一声,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。
"哎呀。"
阿安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,带着一点心虚。
沈清辞和谢砚同时往屋里看了一眼。
门帘子掀开了,阿安从里面钻出来。他两只手举着一张纸,举得高高的,纸比他的脸还宽,挡住了他半个脑袋。
他踩着湿石板跑过来,鞋底打了一下滑,踉跄了一步,没摔,接着跑。
"娘!看我画的!"
他跑到沈清辞面前,把纸往她手里一塞。
沈清辞接过来。
纸不大,但画得满了。上面画了四样东西——
一棵树。弯弯的枝丫往两边伸开,枝丫顶上画了几个小圆点。
一匹马。四条腿长短不一,前面两条短后面两条长,马头上点了两只眼睛,尾巴翘着。
一个大人。圆脑袋,两条腿,两只手叉着腰。
一个小孩。也是圆脑袋,比大人矮了一大截,手画得特别大——跟身体不成比例。
"这棵是什么树?"沈清辞指着那棵树。
阿安指了指旁边的海棠树。
"这个。"
"这匹马呢?"
"骑的。"阿安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眼睛亮了。
沈清辞又指了指那个大人。
"这是谁?"
"娘。"
"那这个呢?"她指了指那个小孩。
"我。"
沈清辞看着纸上那个叉着腰的大人和手特别大的小孩,看了好一会儿。
"画得不错。"
阿安从她手里把纸拿回去,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。他忽然皱了一下眉,指着纸上那棵树的枝丫顶上那几个小圆点。
"这个。"
"这是什么?"
"芽。"
沈清辞愣了一下。
"什么芽?"
"树上的。"阿安放下纸,跑到海棠树底下,踮着脚指了指枝丫分叉处那粒嫩绿色的芽点——就是刚才沈清辞摸过的那粒。
"我看见了。"他说。
沈清辞看着他的手指。他指的位置就是那粒芽点。他看见了。
"你什么时候看见的?"
"刚才。在窗户上看见的。"
沈清辞回头看了一眼暖房的窗户。从窗户的角度看过来,刚好能看到这棵海棠树最矮的那根枝丫。芽点太小了,隔着窗户能看见——要么是眼睛特别尖,要么是盯了很久。
"所以你画了上去。"
"嗯。"阿安跑回来,把纸翻过来给沈清辞看背面——背面什么也没有。他又翻回正面,指了指那棵树上的芽点,又指了指旁边那匹马。
"树醒了。马准备好了。"
谢砚站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这时候他开口了。
"什么准备好了?"
阿安抬头看着他。
"马。骑的。春天了就骑。"
谢砚看了沈清辞一眼。沈清辞没看他,还看着阿安。
"你说树醒了是什么意思?"
"冬天睡觉,春天起来。"阿安指了指芽点,"起来了。"
他又指了指自己。
"我也起来了。"
谢砚"嗤"了一声,没忍住笑。
"你冬天睡了吗?"
"睡了。"阿安很认真地点头,"冬天天冷,睡觉。春天暖和,起来。跟树一样。"
"那你起来干什么?"
"骑马。"
谢砚笑出了声。他伸手在阿安脑袋上揉了一把,把那撮翘着的毛揉得更翘了。
"行。你起来了就骑。"
阿安把纸抱在怀里,转身往屋里跑。跑到门口又停下来,回头冲谢砚喊了一句。
"爹!马!准备好了吗!"
谢砚站在海棠树底下,双手抄在袖子里。
"准备好了。"
"小马呢?"
"在马厩。"
"枣红色的?"
谢砚愣了一下——他还真没跟阿安说过那匹马是枣红色的。
"你怎么知道是枣红色的?"
"塔娜姐姐说的。"阿安说完就钻进了屋里。
谢回头看了一眼塔娜。塔娜正扛着一袋沙子从马厩出来,大概是要垫马厩门口的泥地。
"塔娜!"
"嗯?"
"你跟他说马的事了?"
"说了。那匹小马驹踩滑了,我随口说了一句。"塔娜把沙袋子往地上一撂,"怎么,不能说?"
"能说。"谢砚摆了摆手,"说了也好,省得他到时候怕。"
塔娜"啧"了一声:"那小子怕过什么?他两岁就敢摸马鼻子。"
谢砚没接话。他转过头来看了沈清辞一眼。
沈清辞还站在海棠树底下,手搭在那根最矮的枝丫上。枝丫上那粒芽点在她指尖旁边,嫩绿色的,比米粒还小。
"春天来了。"她说。
"嗯。"谢砚走过来,站到她旁边。
两个人并排站着,看了一会儿那棵海棠树。枝丫还是光秃秃的,但有一粒芽了。
"那匹小马多高了?"沈清辞问。
"马背到阿安的胸口。"
"镫调到最低够得到?"
"够得到。我量过了。"
沈清辞松开那根枝丫。枝丫弹回去晃了两下,芽点在晃动中一闪一闪的,绿的。
她转身往廊下走。
"明天把小马牵出来让他看看。先熟悉,别急着上。"
"知道。"谢砚跟上来,"先让他摸,再让他喂,再让他上。一步一步来。"
"嗯。"
两人走到廊下。青黛已经把石板上的雪铲干净了,地面湿漉漉的,但不再打滑。
屋里传来阿安的声音,他在跟青黛说话。
"青黛,你看。"
"哟,这是您画的?这棵树——这是海棠树吧?"
"嗯。有芽。"
"芽?哪儿呢?这几个点点?"
"对。绿的。"
"绿的你拿炭笔画?"
"没有绿的。"阿安顿了一下,"娘有绿的线。"
"那是缝衣裳的线,不是画画的。"
"能用。"
"不能用!那是王妃的绣线!"
沈清辞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,伸手掀开门帘子。
阿安正蹲在地上,面前摊着那张画。青黛站在旁边,两只手护着针线篓子,生怕阿安伸手来抢里面的绿绣线。
阿安看见沈清辞进来,抬头。
"娘,绿的。"
"画不用绿线。"
"但芽是绿的。"
"你记着是绿的就行。黑笔画的也能是绿的。"
阿安皱着眉头想了半天,显然没想通——黑色的炭笔怎么能画出绿色的芽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树,又抬头看了看沈清辞,最后拿起炭笔,在芽点旁边又戳了一个点。
"这个也是芽。黑的。"
"行。黑的也行。"
青黛松了一口气,把针线篓子往身后挪了挪。
沈清辞走到炭盆旁边坐下,拿起那件缝了一半袖子的小袄。她刚穿好针,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"啪嗒"一声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窗户。
屋檐上的冰溜子断了一截,掉在廊下的石板上,碎成了三段。碎冰溅开,其中一小块滑到了门槛边上。
阿安跑过去捡起来,捏在手里看了一下。
"冰。"他说完,又补了一句,"要化了。"
他把那块碎冰放在窗台上,过了一会儿去看,化成了一小摊水。
"没了。"他看着那摊水,抬头冲沈清辞说了一句。
"化成水了。"
"嗯。冰暖了就化成水。"
阿安看着那摊水,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海棠树。
"树暖了就发芽。"
沈清辞手里的针停了一下。
"嗯。"
阿安把目光从窗台收回来,走到矮桌旁边,把那张画摊开,拿起炭笔,在马的四条腿旁边又加了几笔。
"娘。"
"嗯。"
"马暖了干什么?"
"马暖了就跑。"
阿安低头在马的腿旁边画了几条线,歪歪扭扭的,像马蹄印。
"马跑了。"
他放下炭笔,看着自己画的画——树有芽,马在跑,大人叉着腰,小孩站在旁边。
他又拿起炭笔,在大人和小孩之间画了一条线。
"这是什么?"青黛凑过来看。
"路。"阿安说,"娘和我在路上。"
青黛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阿安把画推到一边,从矮凳上滑下来,抱着小竹马往门口走。
"我去看看马。"
"外面冷,穿好——"
阿安已经踩着门槛出去了。鞋底在湿石板上踩了一串脚印,啪嗒啪嗒地往马厩方向跑。
谢砚还站在廊下。他看见阿安跑过来,伸手拦了一下。
"鞋穿了没?"
"穿了!"
"扣子呢?"
阿安低头看了看棉袄——扣子松了一颗。他懒得系,扯了一下没扯上,干脆不管了,绕过谢砚继续往马厩跑。
"嗒嗒嗒嗒——"他嘴里配着音,推着小竹马跑进了马厩。
谢砚跟过去,走到马厩门口。
阿安已经站在那匹枣红色的小马驹前面了。小马驹看见有人来,耳朵动了动,低下头。阿安伸出手,摸了摸小马的鼻子。
小马驹打了个响鼻,热气喷在阿安手心上。
阿安咯咯笑了。
"爹!它喷我了!"
谢砚靠在马厩门框上,看着阿安和小马驹。
"嗯。它喜欢你。"
"怎么知道?"
"它没咬你。"
阿安想了想,又伸手摸了一下小马的鬃毛。小马驹没动,站着让他摸。
"软。"阿安说。
谢砚看了一会儿,回头看了一眼廊下。沈清辞站在廊下,手里拿着那件没缝完的小袄,也看着马厩这边。
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一眼。
谢砚冲她比了一下嘴型——"五个觉"。
沈清辞没理他,低头继续缝。
马厩里,阿安又摸了一下小马驹的耳朵。耳朵抖了一下,他的手缩回来,又伸出去。小马驹没躲。
他回头冲马厩外面喊了一声。
"爹!它不睡觉了!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