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檐上的冰溜子断了第三根的时候,沈清辞知道雪是真化了。
前两天还化得拖拖拉拉,一天消一层皮。今天不一样,太阳一出来,院子里的积雪跟被掀了盖子似的,哗哗地往下缩。到午后,石板上的雪已经消了大半,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泥地和青砖。
水从院子四面八方往低处淌,汇成一条条小细流,蜿蜒着往院门口的排水沟里钻。
青黛拿铲子在院子里铲了一上午,铲出一堆残雪堆在墙角。她把铲子往墙上一靠,抹了一把额头的汗。
"我去,今年这雪化得比去年快多了。去年化了整整五天,今年两天就没了。"
塔娜从马厩那边趟着泥水走过来:"北边去年来暖得晚。今年风从南边吹过来,早了半个月。"
"那好啊,暖和了省炭。"
"省什么炭,马厩那边的泥还得垫沙子——"
沈清辞没听她俩说下去。她蹲在院子西边的海棠树前面,看那根最矮的枝丫。
十来天前她在这根枝丫的分叉处摸到过一粒芽点——比米粒还小,嫩绿色,缩在树皮的褶皱里。
现在不用摸了,一眼就能看见。
那粒芽点胀成了一小粒圆鼓鼓的苞,颜色从嫩绿变成了深红,尖顶端微微裂了一道口子,里面的颜色更浅一些。再有几天就该绽开了。
沈清辞站起来,往旁边看了一眼那根梅枝。
梅枝上也鼓了苞。花苞比海棠树的密,一串一串地贴在枝条上,颜色深红,比海棠的苞更深。有几颗苞已经胀得发亮了,像是要把皮撑破。
她伸手碰了一下梅枝上最大的那颗苞。硬的,但硬里面透着一点软——花瓣在里面顶着呢。
"快了。"她自言自语了一句。
身后传来"咚"的一声——是什么东西撞在桌腿上,紧接着是青黛的嗓门。
"小王子!您慢点!那个不能拿——"
"能拿!爹画的!"
"那是侯爷的东西——"
砰,门帘子被掀开了。
阿安从屋里冲出来,手里攥着一张纸,攥得纸角都皱了。他脚底下的鞋是早上刚换的干净鞋,踩在廊下的干石板上还好,一步跨进院子里就不一样了——院子里的泥地被雪水泡了一上午,又湿又滑。
他跑了两步,第三步的时候左脚踩在一块湿泥上,鞋底一打滑——
整个人趴了出去。
"嗬——"
阿安的脸、胸口、膝盖、两只手,全都拍进了泥地里。那张纸从他手里飞出去,飘了一下,落在一滩融雪水里。
沈清辞转过身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——一个小人趴在泥里,后脑勺翘着那撮毛,两只手撑在泥地上,像只蛤蟆。
"阿安!"
沈清辞快步走过去。她先蹲下来拍了拍他的后背。
"摔着哪儿没?"
阿安没哭。他趴在泥里愣了一下,然后两只手撑着地要爬起来。手掌一按,泥浆从指缝里挤出来,滑了一下又趴回去了。
"没……没摔疼。"
"别动。"
沈清辞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,一只手托着他的下巴——下巴上全是泥,嘴角也蹭了一道。她翻了翻他的嘴唇,没磕破,牙也没事。
"手呢?"
阿安把两只手举起来。十根手指头全是泥,手心蹭红了一块,但没破皮。
"膝盖呢?"
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——棉裤湿了一大片,沾满了泥。他扭了扭腿。
"不疼。"
沈清辞把他从泥里捞起来,让他站着。他站稳了,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胸口、肚子、膝盖、袖子,全是泥。棉袄上的那颗松了的扣子终于掉了,不知滚到哪片泥里去了。
阿安没管扣子,也没管身上的泥。他抬起头,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。
"纸……"
沈清辞也看见了。那张纸飘在两步外的一滩融雪水里,大半个纸面浸在水里,边缘已经开始洇了。
她走过去把纸捡起来。
纸湿了大半,但还能看清上面的东西——是谢砚画的一张马的草图。用炭笔画的,线条粗犷,马的头、身子、腿都标了比例。旁边写着一行字,字迹是谢砚的——"北狄马驹三岁可上鞍"。
墨被水洇开了一点,但字还能认。
阿安仰头看着沈清辞手里的纸。
"爹画了马。"
"我看见了。"沈清辞把纸举起来看了看,湿纸在风里晃,但没破。
"那是爹桌上的。"沈清辞看着他,"你从他桌上拿的?"
"嗯。"阿安一点都不心虚,"爹画了马。给我看的。"
"他什么时候说给你看的?"
"早上。爹说'回头给你看'。"
沈清辞想了一下——早上谢砚出门去后山之前,确实跟阿安说过一句话。她当时没在意,现在想起来,大概是谢砚在桌上画了这张马图,跟阿安说了一句"回头给你看",然后就出门了。阿安等了一上午没等到他回来,自己跑去拿了。
"他还没回来你就拿了?"
"嗯。"阿安又点了一下头,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泥,补了一句,"想看。"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
"你先去换衣裳。换完了再看马。"
"但现在——"
"现在去换。"沈清辞把湿纸折了两折,捏在手里,"纸湿了,得晾干。你衣裳也湿了,也得换。两件事都得等。"
阿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看了看沈清辞的脸色,没说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泥手,又看了看泥膝盖,把嘴撅了起来。
"裤子也湿了。"
"嗯。裤子也换。"
"鞋也脏了。"
"鞋也换。"
阿安叹了一口气——这口气叹得很老成,不像一个两岁七个月的小孩。
他转身往屋里走,走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手里的纸。
"别弄破了。"
"不会弄破。"
"晾干了给我。"
"晾干了给你。"
阿安这才肯走。他踩着泥地往廊下走,每走一步留一个泥脚印。走到廊下的时候他在台阶上蹭了蹭鞋底的泥,蹭了两下没蹭干净,懒得蹭了,直接踩着进了屋。
青黛从屋里迎出来,看见他这副模样倒吸了一口气。
"我的小祖宗!您这是去泥塘里打了个滚?"
"摔了。"阿安很平静地说。
"摔哪儿了?疼不疼?"
"不疼。泥滑。"
"您等着我给您拿衣裳——"青黛转身去翻柜子,嘴里嘟囔着,"这棉袄昨天才洗的,今天又脏了……"
沈清辞站在院子里,把那张湿纸展开看了看。炭笔画的线条被水洇开了一些,马的身体轮廓有点模糊了,但结构还在。谢砚标的比例线还看得清——马背高度、马镫位置、马腿长度,旁边都注了数字。
"北狄马驹三岁可上鞍"——这行字写在纸的右下角,洇得最厉害,但还能认。
她把纸小心地展开,平铺在廊下的石台上晾着。风吹过来,纸角翘了一下,她拿一块小石头压住。
塔娜从马厩那边走过来,看了一眼石台上的纸。
"侯爷画的?"
"嗯。马的比例图。"
塔娜凑近看了看:"这匹是那匹枣红小马驹?"
"应该是。他量过那匹马的尺寸。"
"三岁可上鞍……"塔娜念了一遍那行字,"那匹马驹今年几岁了?"
"两岁。明年三岁。"
"那正好。"塔娜直起身,"明年开春,马三岁,小王子也差不多三岁。"
沈清辞没接话。她看了一眼纸上的马镫位置标注——谢砚标了两个数字,一个是马镫最低位置离地面的高度,一个是阿安的腿长。两个数字之间差了半寸。
半寸。
去年冬天说差半寸。现在开春了,阿安又长了几个月的个子。
她把纸上的数字又看了一遍,然后用手指比了一下那两个数字之间的差距。
应该够了。
屋里传来青黛的声音:"王妃,小王子换好了,您看看——"
沈清辞走进屋里。阿安换了一身干净的棉袄棉裤,头发也重新扎了,但脸还没洗——下巴上还有一道泥印子没擦干净。
"脸。"
阿安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,把那道泥印子抹得更开了。
"不是那么擦的。"沈清辞拿过青黛递来的湿布,拉着阿安的脸擦了一遍。阿安被擦得龇牙咧嘴。
"疼。"
"泥都干了,得使劲擦。"
擦完了,阿安的脸上红了一块,但泥印子没了。他揉了揉脸,眼睛往窗外瞟。
"纸干了没?"
"没那么快。得晾一阵子。"
"多久?"
"等你爹回来就差不多了。"
阿安听了这话,立刻跑到窗边去看院子外面。院子里的泥地上没有人,马厩方向也没有动静。
"爹什么时候回来?"
"不知道。他去后山看狼脚印了。"
"狼?"
"嗯。冬天下来的狼。你爹去看看走了没有。"
阿安皱起了眉头,显然对狼没什么兴趣。他转头又看了看廊下石台上铺着的那张纸,纸在风里微微翘着角,被石头压着没飞走。
他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回头说了一句。
"娘。"
"嗯。"
"我摔了。纸也摔了。"
"嗯。"
"但是纸不疼。我疼。"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
"你不是说不疼吗?"
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红了一块的手心。
"手疼。一点。"
沈清辞走过去,拉起他的手看了一眼。手心蹭红了一片,没破皮,但肿了一点。
"冰一下。"
她从窗台上的水碗里捞了一块没化完的碎冰,用布包了,按在阿安手心上。阿安被冰得缩了一下手。
"凉。"
"凉一会儿就不肿了。"
阿安捏着冰包,坐在矮凳上,两条腿晃来晃去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红红的手心,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石台。
纸还湿着。
他叹了口气,跟刚才在院子里叹的那口气一样老成。
青黛从厨房端了一碗热水进来,看见他叹气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"小王子,您这叹的是什么气啊?"
阿安捏着冰包,头也没抬。
"纸没干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