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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2章 三岁·第一课

他以江山为聘 书瑶 2712 2026-08-15 20:29:20

谢砚天没亮就起来了。

他在马厩里忙活了一个时辰,把那匹深棕色的矮脚小马牵出来,刷了一遍毛,又把鬃毛上冬天编的小辫拆了重编了一遍。编得不太齐整——他手大,鬃毛又细又滑,编了三回才编出个样子来。

塔娜从后院那边走过来,看见他蹲在马旁边编鬃毛,愣了一下。

"侯爷,您这是干嘛呢?"

"编辫子。"

"我看见了。您编的那个叫辫子?"塔娜走过来蹲下,看了一眼,"这跟麻绳似的。"

"你行你来。"

"得嘞。"塔娜接过鬃毛,三下两下编了一条整齐的小辫,又把剩下的几绺也编了,"您这手是拿刀的,不是编辫子的。"

谢砚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马毛。

"镫呢?"

"拆了。今天用不上。"塔娜指了指马鞍两侧——马镫被卸了,只留着光秃秃的鞍桥。

"行。今天只坐,不用镫。"

"就让他坐着?"

"嗯。坐稳了再说别的。"

谢砚牵着小马往后院走。小马叫小棕,深棕色的毛,四条腿矮而粗壮,是北狄本地的矮脚马种,性子温,不踢人也不咬人。冬天在马厩里养了一整个季节,毛色养得油亮。

到后院的时候太阳刚出来,院子里的地还是湿的,但泥已经不像前两天那么软了。谢砚把小棕拴在廊下的柱子上,拍了拍它的脖子。

"等着。"

小棕甩了甩尾巴,低头去啃柱子旁边的草芽。

屋里传来青黛的声音:"小王子,该起了——"

"不起。"

"太阳都出来了。"

"不起。还困。"

"侯爷说今天有事——"

一阵桌腿拖地的声音,然后是阿安光脚踩在地上的声响。门帘子被掀开了,阿安揉着眼睛走出来,头发翘着两撮,棉袄扣子歪了一颗。

他走到廊下,揉眼睛的手放下来——

看见了小棕。

他停住了。

小棕站在柱子旁边,深棕色的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亮光,鬃毛上编着小辫,低着头啃草。比阿安高出大半个头。

阿安站在那里,没动。他看了一会儿小棕,又看了一会儿小棕的马鞍,然后转头往屋里看了一眼——好像在确认什么。

青黛跟出来:"怎么了?"

"马。"阿安指了指廊下。

"嗯,侯爷牵来的。"

"给我的?"

"您去问侯爷。"

阿安没去问。他站在廊下又看了小棕一会儿,小棕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两个对上了目光。

谢砚从院子那头走过来,手上还沾着马毛。

"醒了?"

阿安点了点头,眼睛没离开小棕。

"这是你的马。"谢砚走到他旁边,蹲下来跟他平视。

阿安看着谢砚:"我的?"

"你的。它叫小棕。冬天在马厩里见过,记得不?"

阿安想了一下。他冬天确实在马厩里见过一匹棕色的小马——他隔着栏杆摸过它的鼻子,它喷了他一脸热气。

"记得。"他点了点头,"它喷过我。"

"对。那就是它。"谢砚站起来,"今天你上马。"

阿安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他没立刻往前跑。他看了看小棕的高度,又看了看自己的腿,皱了一下眉。

"够不到镫。"他说。

谢砚愣了一下——这小子连镫都知道。

"今天不用镫。我把你抱上去,你就坐着。"

"不骑?"

"今天只坐,不骑。"

阿安想了想,好像在消化"坐"和"骑"的区别。

"坐着干什么?"

"感受马背。马动了你不掉下来,就算过了。"

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——光着的,鞋都没穿。

"先穿鞋。"沈清辞的声音从廊下传过来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,靠在门框上,手里拿着阿安的鞋。

阿安转身去穿鞋。他坐在廊下的台阶上,把两只脚塞进鞋里,扣子也顾不上系,站起来就往小棕那边走。

谢砚先走到小棕旁边,一只手按着马鞍,一只手拍了拍小棕的脖子。

"别动。"

小棕打了个响鼻,站着没动。

谢砚回头对阿安伸出手:"过来。"

阿安走过去,站在小棕旁边。他抬头看了看马背——从这个角度看,马背比他想象的要高。

谢砚弯腰,两只手卡住阿安的腰,往上一提。阿安的脚离开了地面,身子被托起来,搁到了马背上。

阿安的屁股落在鞍子上,两只手本能地往前伸,一把攥住了鞍桥。

他坐在马背上。

谢砚没松手,一只手扶着马鞍侧面,另一只手挡在阿安背后。

"坐稳了。两只手抓紧。"

阿安攥着鞍桥,指节都发白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——

"好高。"

他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,不是害怕,是不太适应。地面离他的脚有一段距离,他平时看东西的角度全变了。

"别看下面。"谢砚说,"看前面。"

阿安抬起头,看向前方。正对着的是院墙和院墙外的一排树。树上的芽苞已经冒了绿,在晨光里一层一层地排着。

"高不高?"谢砚问。

"高。"阿安点头,"但是——"他想了想,"好。"

谢砚笑了一声。他绕到小棕前面,握住缰绳。

"我牵着走一圈。你别松手。"

"嗯。"

谢砚牵着缰绳往前走。小棕迈步了,第一步的时候马背晃了一下,阿安的身子往前一倾,他"嗬"了一声,两只手攥得更紧了。

"别怕。它走得慢。"

小棕确实走得慢。每一步都稳,蹄子踩在湿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。阿安的身子随着马步微微晃,前一下后一下,他咬着嘴唇,努力让自己坐直。

走了几步之后他好像找到了一点感觉,身子不那么僵了。他的手还是攥着鞍桥,但没那么白了。

谢砚牵着小棕沿着院墙走,绕了半个院子。经过海棠树的时候,阿安低头看了一眼树顶——从这个高度看,海棠树那根最矮的枝丫几乎跟他平齐了。枝丫上的芽苞鼓鼓的,深红色的,顶上裂了一道口子。

"树。"他说。

"嗯,海棠树。"谢砚头也没回。

"芽。大了。"

"嗯。大了。"

小棕继续走。经过廊下的时候,沈清辞站在那里看着。

阿安在马背上回头看了她一眼。他的嘴角抿着,没笑,但眼睛里亮得很。那种亮不是兴奋,是一种很认真的、郑重其事的亮——他在做一件大事。

沈清辞看着他,没说话。

塔娜从马厩那边绕过来,看见阿安骑在马上,停住了脚。她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。

"他坐得挺直。"

沈清辞没接话。

塔娜又看了一眼:"手攥太紧了。"

"第一天。攥紧点好。"沈清辞说。

塔娜"嗯"了一声,没再说了。她站在院子角落看着谢砚牵着小棕慢慢走,阿安在马背上一晃一晃的。

谢砚牵着马走完半圈,回到廊下。他停下缰绳,小棕站住了。

"怎么样?"

阿安低头看了看地面。还是那么高。

"还坐。"

"行。再走一圈。"

谢砚又牵着走了半圈。这回阿安没那么僵了,身子跟着马的步子晃,手上的力气松了一些。他甚至腾出一只手摸了一下小棕的脖子——鬃毛上的小辫在他手底下蹭过,他摸了一把。

"软。"

"那是塔娜编的。"谢砚说。

"塔娜姐姐编的?"

"嗯。你爹编的跟麻绳似的。"

阿安低头看了看那条小辫,整整齐齐的。他又摸了一把。

走完第二圈,谢砚把小棕牵回廊下停住。

"下来?"

阿安看了看地面,又看了看谢砚。

"怎么下?"

谢砚伸手托住他的腰,把他从马背上抱下来。阿安的脚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——在马背上坐了两圈,腿有点麻。

他站稳了,回头看了一眼小棕。小棕低头蹭了蹭他的头发,热气喷在他头顶上。

阿安仰头看着小棕的脸。

"明天还坐?"

谢砚把缰绳拴在柱子上。

"明天还坐。"

"后天呢?"

"后天也坐。"

"什么时候骑?"

谢砚看了他一眼。

"坐稳了再骑。"

阿安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他伸手去摸小棕的鼻子——小棕的鼻子湿湿的,软软的,蹭在他手心上痒痒的。

"小棕。"他叫了一声。

小棕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
"我叫阿安。"他对着小棕说。

小棕又打了个响鼻,喷了他一脸热气。

阿安咯咯笑了,拿袖子擦了一把脸。

沈清辞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,忽然开口。

"他刚才说'还坐'。"

谢砚转过头:"嗯。"

"他没说'够了',也没说'不坐了'。他说'还坐'。"

谢砚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他转过身去解缰绳,把小棕重新牵回马厩的方向。

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,阿安跟在他后面,一只手抓着谢砚的袍子角。

"爹。"

"嗯。"

"小棕冬天也睡觉了吗?"

谢砚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
"马不睡觉。"

"那它冬天干什么?"

"吃草。站着。等春天。"

阿安想了一会儿。

"跟我一样。"

"你冬天睡了。"

"我也等春天了。"阿安理直气壮地说。

谢砚"嗤"了一声,没反驳他。

两人一前一后往马厩走。阿安的鞋扣子还是松的,每走一步啪嗒响一声。他走了两步,忽然回头冲廊下喊了一句。

"娘!我坐了!"

沈清辞靠在门框上。

"看见了。"

"好高!"

"知道了。"

阿安咧嘴笑了,转回头继续跟着谢砚走。他的手还抓着谢砚的袍子角,被拖着往前走,鞋底在湿地上踩出一串啪嗒啪嗒的声响。

走到马厩门口的时候,小棕忽然自己打了个响鼻,蹄子在地上跺了一下。

阿安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一步。

谢砚回头看他:"怎么了?"

"它跺脚了。"

"高兴呢。"谢砚把小棕牵进马厩,拴好,拍了拍它的脖子,"它在说再见。"

阿安站在马厩门口,看着小棕低头去吃槽里的草料。

他抬手挥了一下。

"再见。"

小棕没抬头,继续吃草。

阿安放下手,转身往回跑。跑到廊下的时候他一脚踩在台阶上,差点又滑了,这回他抓住了柱子,没摔。

他喘了两口气,抬头看着沈清辞。

"娘。"

"嗯。"

"明天还坐。"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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