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砚天没亮就起来了。
他在马厩里忙活了一个时辰,把那匹深棕色的矮脚小马牵出来,刷了一遍毛,又把鬃毛上冬天编的小辫拆了重编了一遍。编得不太齐整——他手大,鬃毛又细又滑,编了三回才编出个样子来。
塔娜从后院那边走过来,看见他蹲在马旁边编鬃毛,愣了一下。
"侯爷,您这是干嘛呢?"
"编辫子。"
"我看见了。您编的那个叫辫子?"塔娜走过来蹲下,看了一眼,"这跟麻绳似的。"
"你行你来。"
"得嘞。"塔娜接过鬃毛,三下两下编了一条整齐的小辫,又把剩下的几绺也编了,"您这手是拿刀的,不是编辫子的。"
谢砚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马毛。
"镫呢?"
"拆了。今天用不上。"塔娜指了指马鞍两侧——马镫被卸了,只留着光秃秃的鞍桥。
"行。今天只坐,不用镫。"
"就让他坐着?"
"嗯。坐稳了再说别的。"
谢砚牵着小马往后院走。小马叫小棕,深棕色的毛,四条腿矮而粗壮,是北狄本地的矮脚马种,性子温,不踢人也不咬人。冬天在马厩里养了一整个季节,毛色养得油亮。
到后院的时候太阳刚出来,院子里的地还是湿的,但泥已经不像前两天那么软了。谢砚把小棕拴在廊下的柱子上,拍了拍它的脖子。
"等着。"
小棕甩了甩尾巴,低头去啃柱子旁边的草芽。
屋里传来青黛的声音:"小王子,该起了——"
"不起。"
"太阳都出来了。"
"不起。还困。"
"侯爷说今天有事——"
一阵桌腿拖地的声音,然后是阿安光脚踩在地上的声响。门帘子被掀开了,阿安揉着眼睛走出来,头发翘着两撮,棉袄扣子歪了一颗。
他走到廊下,揉眼睛的手放下来——
看见了小棕。
他停住了。
小棕站在柱子旁边,深棕色的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亮光,鬃毛上编着小辫,低着头啃草。比阿安高出大半个头。
阿安站在那里,没动。他看了一会儿小棕,又看了一会儿小棕的马鞍,然后转头往屋里看了一眼——好像在确认什么。
青黛跟出来:"怎么了?"
"马。"阿安指了指廊下。
"嗯,侯爷牵来的。"
"给我的?"
"您去问侯爷。"
阿安没去问。他站在廊下又看了小棕一会儿,小棕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两个对上了目光。
谢砚从院子那头走过来,手上还沾着马毛。
"醒了?"
阿安点了点头,眼睛没离开小棕。
"这是你的马。"谢砚走到他旁边,蹲下来跟他平视。
阿安看着谢砚:"我的?"
"你的。它叫小棕。冬天在马厩里见过,记得不?"
阿安想了一下。他冬天确实在马厩里见过一匹棕色的小马——他隔着栏杆摸过它的鼻子,它喷了他一脸热气。
"记得。"他点了点头,"它喷过我。"
"对。那就是它。"谢砚站起来,"今天你上马。"
阿安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他没立刻往前跑。他看了看小棕的高度,又看了看自己的腿,皱了一下眉。
"够不到镫。"他说。
谢砚愣了一下——这小子连镫都知道。
"今天不用镫。我把你抱上去,你就坐着。"
"不骑?"
"今天只坐,不骑。"
阿安想了想,好像在消化"坐"和"骑"的区别。
"坐着干什么?"
"感受马背。马动了你不掉下来,就算过了。"
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——光着的,鞋都没穿。
"先穿鞋。"沈清辞的声音从廊下传过来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,靠在门框上,手里拿着阿安的鞋。
阿安转身去穿鞋。他坐在廊下的台阶上,把两只脚塞进鞋里,扣子也顾不上系,站起来就往小棕那边走。
谢砚先走到小棕旁边,一只手按着马鞍,一只手拍了拍小棕的脖子。
"别动。"
小棕打了个响鼻,站着没动。
谢砚回头对阿安伸出手:"过来。"
阿安走过去,站在小棕旁边。他抬头看了看马背——从这个角度看,马背比他想象的要高。
谢砚弯腰,两只手卡住阿安的腰,往上一提。阿安的脚离开了地面,身子被托起来,搁到了马背上。
阿安的屁股落在鞍子上,两只手本能地往前伸,一把攥住了鞍桥。
他坐在马背上。
谢砚没松手,一只手扶着马鞍侧面,另一只手挡在阿安背后。
"坐稳了。两只手抓紧。"
阿安攥着鞍桥,指节都发白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——
"好高。"
他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,不是害怕,是不太适应。地面离他的脚有一段距离,他平时看东西的角度全变了。
"别看下面。"谢砚说,"看前面。"
阿安抬起头,看向前方。正对着的是院墙和院墙外的一排树。树上的芽苞已经冒了绿,在晨光里一层一层地排着。
"高不高?"谢砚问。
"高。"阿安点头,"但是——"他想了想,"好。"
谢砚笑了一声。他绕到小棕前面,握住缰绳。
"我牵着走一圈。你别松手。"
"嗯。"
谢砚牵着缰绳往前走。小棕迈步了,第一步的时候马背晃了一下,阿安的身子往前一倾,他"嗬"了一声,两只手攥得更紧了。
"别怕。它走得慢。"
小棕确实走得慢。每一步都稳,蹄子踩在湿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。阿安的身子随着马步微微晃,前一下后一下,他咬着嘴唇,努力让自己坐直。
走了几步之后他好像找到了一点感觉,身子不那么僵了。他的手还是攥着鞍桥,但没那么白了。
谢砚牵着小棕沿着院墙走,绕了半个院子。经过海棠树的时候,阿安低头看了一眼树顶——从这个高度看,海棠树那根最矮的枝丫几乎跟他平齐了。枝丫上的芽苞鼓鼓的,深红色的,顶上裂了一道口子。
"树。"他说。
"嗯,海棠树。"谢砚头也没回。
"芽。大了。"
"嗯。大了。"
小棕继续走。经过廊下的时候,沈清辞站在那里看着。
阿安在马背上回头看了她一眼。他的嘴角抿着,没笑,但眼睛里亮得很。那种亮不是兴奋,是一种很认真的、郑重其事的亮——他在做一件大事。
沈清辞看着他,没说话。
塔娜从马厩那边绕过来,看见阿安骑在马上,停住了脚。她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。
"他坐得挺直。"
沈清辞没接话。
塔娜又看了一眼:"手攥太紧了。"
"第一天。攥紧点好。"沈清辞说。
塔娜"嗯"了一声,没再说了。她站在院子角落看着谢砚牵着小棕慢慢走,阿安在马背上一晃一晃的。
谢砚牵着马走完半圈,回到廊下。他停下缰绳,小棕站住了。
"怎么样?"
阿安低头看了看地面。还是那么高。
"还坐。"
"行。再走一圈。"
谢砚又牵着走了半圈。这回阿安没那么僵了,身子跟着马的步子晃,手上的力气松了一些。他甚至腾出一只手摸了一下小棕的脖子——鬃毛上的小辫在他手底下蹭过,他摸了一把。
"软。"
"那是塔娜编的。"谢砚说。
"塔娜姐姐编的?"
"嗯。你爹编的跟麻绳似的。"
阿安低头看了看那条小辫,整整齐齐的。他又摸了一把。
走完第二圈,谢砚把小棕牵回廊下停住。
"下来?"
阿安看了看地面,又看了看谢砚。
"怎么下?"
谢砚伸手托住他的腰,把他从马背上抱下来。阿安的脚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——在马背上坐了两圈,腿有点麻。
他站稳了,回头看了一眼小棕。小棕低头蹭了蹭他的头发,热气喷在他头顶上。
阿安仰头看着小棕的脸。
"明天还坐?"
谢砚把缰绳拴在柱子上。
"明天还坐。"
"后天呢?"
"后天也坐。"
"什么时候骑?"
谢砚看了他一眼。
"坐稳了再骑。"
阿安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他伸手去摸小棕的鼻子——小棕的鼻子湿湿的,软软的,蹭在他手心上痒痒的。
"小棕。"他叫了一声。
小棕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"我叫阿安。"他对着小棕说。
小棕又打了个响鼻,喷了他一脸热气。
阿安咯咯笑了,拿袖子擦了一把脸。
沈清辞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,忽然开口。
"他刚才说'还坐'。"
谢砚转过头:"嗯。"
"他没说'够了',也没说'不坐了'。他说'还坐'。"
谢砚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他转过身去解缰绳,把小棕重新牵回马厩的方向。
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,阿安跟在他后面,一只手抓着谢砚的袍子角。
"爹。"
"嗯。"
"小棕冬天也睡觉了吗?"
谢砚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"马不睡觉。"
"那它冬天干什么?"
"吃草。站着。等春天。"
阿安想了一会儿。
"跟我一样。"
"你冬天睡了。"
"我也等春天了。"阿安理直气壮地说。
谢砚"嗤"了一声,没反驳他。
两人一前一后往马厩走。阿安的鞋扣子还是松的,每走一步啪嗒响一声。他走了两步,忽然回头冲廊下喊了一句。
"娘!我坐了!"
沈清辞靠在门框上。
"看见了。"
"好高!"
"知道了。"
阿安咧嘴笑了,转回头继续跟着谢砚走。他的手还抓着谢砚的袍子角,被拖着往前走,鞋底在湿地上踩出一串啪嗒啪嗒的声响。
走到马厩门口的时候,小棕忽然自己打了个响鼻,蹄子在地上跺了一下。
阿安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一步。
谢砚回头看他:"怎么了?"
"它跺脚了。"
"高兴呢。"谢砚把小棕牵进马厩,拴好,拍了拍它的脖子,"它在说再见。"
阿安站在马厩门口,看着小棕低头去吃槽里的草料。
他抬手挥了一下。
"再见。"
小棕没抬头,继续吃草。
阿安放下手,转身往回跑。跑到廊下的时候他一脚踩在台阶上,差点又滑了,这回他抓住了柱子,没摔。
他喘了两口气,抬头看着沈清辞。
"娘。"
"嗯。"
"明天还坐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