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,谢砚牵着小棕在院里走了三圈。
阿安坐在马背上,两只手攥着鞍桥,十根手指头扣得死紧,指关节绷得发白。他一声不吭,脊背挺得直直的,眼睛盯着小棕的两只耳朵中间,别的地方一眼都不看。
走了两圈的时候,小棕踩到一块湿泥,蹄子滑了一下,马背晃了一晃。阿安"嗬"了一声,身子往前一栽,两只手攥得更紧了。
"没事。"谢砚在前面牵着缰绳,头也没回,"它没滑,就是步子大了点。"
阿安没说话。他的嘴抿成了一条线,下巴绷着。
三圈走完,谢砚把小棕停在廊下。阿安的手还是攥着的,没松。
"下来了。"
阿安低头看了看地面,没动。他的手指僵了,好像掰不开。
谢砚伸手上去,一根一根把他的手指从鞍桥上掰下来。掰开之后阿安的手还在抖——不是怕,是攥太久了,肌肉僵了。
"疼?"谢砚看了看他的手。手心印着两道红印,是鞍桥边缘硌出来的。
"不疼。"阿安把手缩回来,攥了攥拳又松开,"僵了。"
"明天还来。"
"嗯。"
第二天,走了四圈。
谢砚加了半圈,阿安没意见。他照样攥着鞍桥,手劲还是很大,但比昨天松了一点——至少指关节不那么白了。
走到第三圈的时候,经过院子角落那棵歪脖子树,树上落了只鸟,叽喳叫了两声。阿安歪了一下头去看鸟,手跟着松了一下。
半秒钟之后他又攥回去了。
谢砚在前面看见了,没说话。
第四圈走完,谢砚停下来。阿安这次自己松了手,在马背上坐了一会儿才让谢砚抱他下来。
脚落地的时候他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还是有两道红印,但比昨天浅了。
"娘。"他走到廊下,把两只手翻给沈清辞看。
"嗯。比昨天好了。"
"还红。"
"明天就不红了。"
第三天,走了三圈。
这回阿安的注意力不在手上了。走了两圈之后他开始看别的东西——先是看了看院墙,又看了看廊下的柱子,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小棕的鬃毛上那些小辫。
走到第三圈的时候,他忽然开口了。
"它能跑吗?"
谢砚顿了一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"现在不能。"
"为什么?"
"你还没握缰绳。能握住缰绳了,它能走快一点。"
阿安低头看了看马脖子前面垂着的那两根皮绳——缰绳挂在马颈两侧,被谢砚攥在手里。
"缰绳干什么用的?"
"让它停,让它走,让它拐弯。"
"跟竹马一样?"
谢砚想了想——竹马没有缰绳,靠手推。
"不一样。竹马是你推它走,马是你拉缰绳让它走。"
"拉了就走?"
"拉了就走。松了就停。"
阿安"哦"了一声,没再问了。他低头又看了一眼缰绳,然后把手重新搭回鞍桥上。
这回他没攥。手掌松松地搭着,手指弯着,像是在试鞍桥的宽度。
第四天,走了四圈。
海棠树上的芽苞绽开了。
不是所有芽苞都绽了——就最矮那根枝丫分叉处的那个,裂开了苞皮,冒出两片嫩叶。叶子小小的,还没指甲盖大,嫩绿嫩绿的,边上带着一点浅红。
阿安走到第三圈的时候看见了。他歪着身子往海棠树那边探,眼睛盯着那两片叶子看了好几眼。身子歪得有点大,马背跟着晃了一下,他赶紧坐正了。
但过了两步他又歪回去看了一眼。
"树。"他说。
"嗯。"谢砚在前面牵着。
"长了。叶子。"
"嗯。春天了就长。"
阿安盯着那两片叶子又看了一眼,这才坐正了身子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鞍桥上的手——手指自然弯曲着,没有攥。手心里还有两道浅浅的红印,但已经不怎么显了。
"爹。"
"嗯。"
"明天还来。"
"明天还来。"
第五天,走了五圈。
谢砚又加了一圈。阿安没说什么,坐在马背上晃晃悠悠地走。他的手搭在鞍桥上,手指自然弯曲,不攥也不松,就那么搁着。手心的红印已经完全消了。
走到第三圈的时候,小棕踩过一块松动的石板,蹄子磕了一下,马背颠了一下。阿安的身子往上弹了一点,他"嗬"了一声,但手没去抓鞍桥——他的腿夹了一下马肚子,身子自己稳住了。
谢砚回头看了一眼。
"稳了。"
阿安没接话。他在马背上坐直了,往左右各看了一眼。左边是院墙,右边是廊下。廊下青黛正在晾衣裳,看见他骑在马上,冲他比了个手势。
小王子没注意到。他在看海棠树。
两片嫩叶比昨天大了一圈,颜色从嫩绿变成了浅绿,边上那点红已经退了。旁边又有两个芽苞裂了口子,隐约能看见里面的绿。
五圈走完,谢砚把小棕停在院子中间。
他没有立刻说"下来"。
阿安也没急着下来。
他坐在马背上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指弯着搭在鞍桥上,没有发白,没有发抖。他试着把手抬起来——离开了鞍桥,悬在半空。马背晃了一下,他的身子跟着晃了一下,但他没去抓。
手又放回去了。
"爹。"
谢砚站在马旁边,仰头看他。
"嗯。"
"再过五天,我能握缰绳了吗?"
谢砚愣了一下。
他刚才正想说这句话——"再过五天,你可以握缰绳了"。结果阿安先问了。
"你怎么知道是五天?"
阿安低头看了看小棕脖子前面垂着的缰绳。
"上次也是五个觉。"
谢砚张了下嘴,没说出话来。他扭头看了一眼廊下——沈清辞坐在那里,膝盖上摊着一本小册子,手里拿着笔。
她刚才说的什么来着?"他不会忘。"
谢砚收回目光,看着马背上的阿安。小家伙坐在那里,手搭着鞍桥,两只脚悬在马镫的位置晃着——马镫还没装上去,他的脚够不到,就那么晃着。
"嗯。再过五天。"
阿安点了点头,像是确认了一件事。
他低头又看了一眼缰绳。两根皮绳从马脖子上垂下来,被谢砚攥在手里。他伸出一根手指,碰了一下其中一根。
缰绳晃了一下。
小棕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阿安把手缩回来了。
"它动了。"
"你碰了缰绳,它知道。"谢砚说,"缰绳连着它的嘴。你拉一下,它就知道你要它干什么。"
"疼吗?"
"不疼。轻轻拉不疼。"
阿安看着那根缰绳看了一会儿,没有再碰。
"下来吧。"谢砚伸手。
阿安这回是自己扶着鞍桥滑下来的。他的手离开鞍桥的时候,手掌在鞍面上蹭了一下——像是在记住那个触感。
脚落地了。他站在小棕旁边,头顶刚到马的肩膀。
他拍了拍小棕的脖子。
"五天。"
小棕低头蹭了蹭他的头发。
谢砚把缰绳拴在柱子上,走到廊下。沈清辞膝盖上摊着一本旧册子,纸页发黄,边角卷着。她刚写完一行字,正在吹墨迹。
谢砚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册子上写着一行小字——"三岁零五天。上马五天,已不紧张。手不攥鞍。能自稳。"
"你还记这个?"
"从出生就记着。"
谢砚翻了翻前面的页。密密麻麻的小字,从阿安出生第一天开始记,每隔几天一条。有写身高的,有写认字的,有写第一次叫"爹"的日期。
"第一次叫爹是哪天?"谢砚问。
沈清辞翻了几页,指了一下。
"重生后第三百一十二天。七个月大。"
"叫的什么?'爹'还是'爸爸'?"
"'爹'。你当时不在,他对着门口叫了一声。"
谢砚的嘴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他把册子合上,还给沈清辞。
"五天后上缰绳的时候,你也记一笔。"
"知道。"
院子里传来阿安的声音。他站在小棕旁边,正拿手指头戳小棕的膝盖。小棕的腿动了一下,阿安往后跳了一步,又凑上去戳了一下。
"别戳它腿。"谢砚回头喊了一声。
"为什么?"
"马怕痒。"
"马也怕痒?"
"你试试它踢不踢你就知道了。"
阿安把手缩回来,看了看小棕的后腿,没敢再戳。他绕到小棕前面,摸了摸它的鼻子。小棕打了个响鼻,喷了他一脸热气。
阿安用袖子擦了擦脸,回头冲廊下喊了一句。
"娘!它又喷我了!"
沈清辞头也没抬,在册子上添了一行字——"第五天,碰了缰绳一下。小棕有反应。"
写完之后她合上册子,站起来走到廊沿。
阿安还站在小棕前面,两只手背在身后,仰着头看小棕的脸。小棕也低头看着他,两个对视了一会儿。
阿安忽然伸出手,在小棕的鼻梁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小棕没动。
他又拍了一下。
小棕的耳朵动了一下,低下头蹭了蹭他的手心。
阿安咯咯笑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廊下,冲沈清辞举了举自己被蹭湿的手。
"娘,它又蹭我了。"
"它在跟你打招呼。"沈清辞说。
阿安把手翻过来看了看,又翻过去看了看,然后把手贴在自己脸上。
"热的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