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天。
谢砚比阿安早起了一个时辰,在马厩里给小棕上了笼头和缰绳。他检查了一遍鞍子,又把马镫摸了一把——还是卸着没装,光溜溜的鞍桥两侧什么也没有。
塔娜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给马槽添水,看见他在检查缰绳。
"今天上缰绳?"
"嗯。"
"他握得住吗?"
"试了才知道。"谢砚把缰绳理顺,两根皮绳并齐,在手里捋了一把,"缰绳不重,但他要是攥太紧,马嘴受不住。"
"那您牵着还是他牵着?"
"我牵着。他握着就行,不用拉。"
塔娜"哦"了一声,把水盆搁下。
"行。我在旁边看着。"
谢砚牵着小棕往后院走。路上经过廊下的时候,青黛正蹲在廊下洗阿安的棉袄——昨天沾了一身泥,泡了一夜还没搓干净。
"侯爷,今天上缰绳了?"青黛抬头看了一眼马笼头上垂着的两根皮绳。
"嗯。"
"小王子知道吗?"
"等他起来就知道了。"
阿安是被小棕的蹄子声吵醒的。
他从被窝里钻出来的时候头发翘着三撮,眼睛还没睁全。他趿拉着鞋走到门口,掀开门帘——
小棕站在院里,笼头上多了两根皮绳。
阿安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开了。
他没说话,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,然后转身回去穿鞋。这次鞋扣系了,虽然歪了一个,但系了。
他跑到院子里的时候,谢砚正蹲在小棕旁边检查蹄铁。
"爹。"
"嗯。"
"缰绳。"阿安指了指马笼头上垂着的两根皮绳。
"对。今天你握这个。"
阿安走到小棕前面,仰头看了看那两根缰绳。皮绳比他的手指粗一些,深棕色,上面有使用过的磨痕——这是小棕原来的缰绳,不是新打的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,碰了一下其中一根。缰绳晃了晃。
小棕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阿安缩回手指,看了看谢砚。
"它知道了。"
"嗯。你碰缰绳它就有反应。所以握的时候要轻。"
"多轻?"
"握住不滑就行。不用攥死。"
阿安点了点头,表情很认真。
谢砚站起来,把阿安抱上马背。阿安坐稳之后两只手搭在鞍桥上——这是他十天的习惯,先搭鞍桥再找平衡。
"手给我。"
阿安把两只手从鞍桥上抬起来。谢砚把缰绳递到他手里——左手的和右手的,一根一根放好。
"握着。不用拉。"
阿安的手指合拢,攥住了两根皮绳。
攥得很紧。
指关节又白了。
谢砚看了一眼他的手,没说什么。他绕到小棕前面,握住缰绳的前端——缰绳从阿安手里延伸到马脖子两侧,再往前绕过马鼻,末端被谢砚攥在手里。
等于阿安握着中段,谢砚握着前端。拉的是谢砚,阿安只是握着。
"走了。"
谢砚牵着小棕往前迈步。小棕走了起来,第一步马背晃了一下,阿安的身子跟着晃了一下。他的手随着马步的节奏轻微晃动——缰绳在他手心里一松一紧,一松一紧。
他没松手。
第一圈走到院子东边的时候,小棕的步子稍微大了一点,缰绳在阿安手心里抽了一下。他的手指本能地收紧,攥得更紧了。
"轻点。"谢砚在前面说,"你攥太紧它知道,它以为你要它停。"
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指关节白得跟第一天攥鞍桥一样。
他试着松了一点。手指没那么白了,但缰绳还在手里。
"这样?"
"嗯。就这样。"
小棕继续走。阿安的手在缰绳上晃着,一晃一晃的,像是在跟马步的节奏找默契。有时候步子大了他会攥紧一下,过了就松回来。
第二圈走到海棠树旁边的时候,阿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缰绳。
他的手已经不那么白了。手指弯曲着,自然地扣在皮绳上,不紧不松。缰绳在他掌心里贴着,随着马步轻微滑动,但没有滑脱。
他又松了一点力。
缰绳没有从他手里滑掉。
阿安抬头看了看前面走着的谢砚。
"我握着。"
谢砚没回头,继续牵着马走。
"嗯。你握着。"
"没掉。"
"嗯。没掉。"
阿安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缰绳在掌心里压着,皮绳上的磨痕蹭着他的掌心,有点粗糙。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——缰绳跟着动了一下,小棕的耳朵也动了一下。
"它又知道了。"
"你动缰绳它就知道。缰绳连着它的嘴,你动一下它就感觉到。"
阿安看了看小棕的耳朵——确实在动。他动了动手指,耳朵又动了一下。
"我在跟它说话。"阿安说。
谢砚这回回头看了一眼。
"什么?"
"我动缰绳,它动耳朵。在说话。"
谢砚张了下嘴,想了想。
"……行。算你说的。"
他转回头继续走。嘴角的弧度收不住了。
第三圈走完,谢砚把小棕停在院子中间。
"到了。"
阿安坐在马背上没动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缰绳——两根皮绳从手心里延伸出去,连着马脖子两侧,再绕到马鼻上的笼头。
他攥了十天鞍桥,今天第一次攥缰绳。感觉不一样——鞍桥是死的,攥住了就是攥住了;缰绳是活的,攥住了它会动,会回应,马会知道。
"下来吧。"谢砚伸手。
阿安把缰绳松开。两根皮绳从手心里滑出去,垂在马脖子两侧。
他让谢砚把他抱下来。脚落地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
掌心里有两道红印。
跟第一天攥鞍桥时一样的位置,但形状不一样。鞍桥的红印是横的,宽宽的一条;缰绳的红印是斜的,细细的两道,从掌心穿到虎口。
他没有哭,也没有喊疼。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正面,又翻过去看了看背面,然后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。
红印还在。
塔娜从马厩那边走过来,看见了阿安的手。
她压低声音跟旁边的沈清辞说了一句。
"他手上有印子。"
沈清辞看了一眼。
"那说明他攥得住。"
塔娜"嗯"了一声,又看了一眼阿安。小家伙正站在小棕旁边,把手背在身后,仰头看小棕的脸。小棕也低头看他,两个又对上了目光。
"疼不疼?"塔娜蹲下来问他。
阿安把手从背后伸出来,给她看了看掌心的红印。
"不疼。"
"真不疼?"
"缰绳的印子。"阿安把手收回去,"跟鞍桥的不一样。"
"哪里不一样?"
"鞍桥是扁的。缰绳是圆的。"
塔娜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了。她站起来,走到沈清辞旁边。
"这小子分得清扁和圆。"
"他分得清的东西多了。"沈清辞的语气很平。
院子里,谢砚把缰绳拴好,拍了拍小棕的脖子。阿安还站在旁边没走,他把手举到眼前,看着那两道红印慢慢从红变成浅粉。
"爹。"
"嗯?"
"明天还握?"
"明天还握。"
"握几天?"
谢砚想了想。
"握到你的手不出印子了,就可以拉了。"
阿安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红印还在,但已经浅了。
他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,看了看——印子又淡了一点。
"那明天还有印子吗?"
"明天还会有。"
"后天呢?"
谢砚看着他。
"后天也有。但会比明天浅。"
阿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想了一会儿。
"那大后天就更浅了。"
"对。"
"大大后天就没有了。"
"差不多。"
阿安点了点头。他把两只手贴在裤子上蹭了蹭——掌心上的汗和缰绳的皮味混在一起,他蹭了蹭。
"爹。"
"又怎么了?"
"缰绳有味道。"
"什么味道?"
阿安把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"马的味道。"
谢砚"嗤"了一声。
"那当然是马的味道。缰绳天天挂在马身上。"
阿安又闻了一下自己的手。他皱了皱鼻子,但没说不好闻。他把两只手翻来翻去地看了看,然后塞进了袖子里。
"留着。"他说。
"留什么?"
"味道。"
谢砚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他牵起小棕往马厩走,走了两步回头看——阿安跟在后面,两只手缩在袖子里,走得一蹦一蹦的。
"别蹦。地上湿。"
阿安不蹦了,改成走。走了两步他又把手从袖子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掌心。
红印几乎看不见了。
他把手翻过去又翻过来,凑近了看——在阳光底下,那两道浅粉色的痕迹还在,但已经很淡了。
他把手放下来,跑了两步追上谢砚,一只手抓着谢砚的袍子角。
"爹。"
"嗯。"
"小棕知道我今天握了吗?"
"知道。"
"它怎么知道的?"
"你握缰绳的时候它耳朵动了吧?"
"动了。"
"那就是知道了。"
阿安想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被牵走的小棕。小棕正低头走着,缰绳在马脖子两侧晃着。
"爹。"
"又怎么了?"
"我跟它说话的时候,它耳朵动了三次。"
谢砚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"你还数了?"
"嗯。三次。"阿安伸出三根手指头,"第一次是我碰缰绳。第二次是我松手的时候。第三次是我动手指。"
谢砚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没说话,继续往马厩走。
走到马厩门口,他把小棕牵进去拴好。阿安站在门口看着小棕低头去吃草料。
他伸出手,在门框上比划了一下——三根手指头。
"三次。"他又说了一遍。
谢砚把缰绳挂好,拍了拍手上的草屑,走到阿安旁边。
"你记住——以后每次握缰绳,它耳朵动几次,就说明它在听你几次。"
阿安点了点头,把三根手指头收回去。
"明天我数。"
"行。明天你数。"
阿安转身往院子里跑。跑到廊下的时候他踩着台阶上去,一屁股坐在门槛上,把两只手摊开搁在膝盖上。
沈清辞在廊下坐着,膝盖上摊着那本旧册子。
阿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。红印已经完全消了。
他翻过手看了看手背,又翻过来看了看掌心。
"没了。"他说。
沈清辞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。
"第一天握缰绳。三圈全程未脱手。掌心有印,未抱怨。"
写完之后她把笔搁下,看了一眼阿安的手。
"明天还有。"
"我知道。"阿安把手放下来,"爹说了。明天有,后天有,大后天更浅。"
他站起来,走到廊沿边上,往马厩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"娘。"
"嗯。"
"我刚才跟小棕说了三次话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