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棠树开了满树的花。
前几天还只是苞,这两天一夜之间全炸开了。粉白色的花瓣挤在枝丫上,密得看不见树皮。风一吹,花瓣往下掉,落在院子里的湿地上,一地碎白。
旁边的梅枝也开了——就一朵。深红色的,贴在枝条中间,孤零零的,但开得很正。
青黛端着一盆水从廊下过,看了一眼那棵海棠树。
"我去,这花昨天还没开呢。今天一早就全炸了。"
塔娜从马厩那边走过来,手里拎着一捆矮木桩:"北边风大,花开了也留不了几天。你们南边人看花觉得稀罕,我们北边人看花觉得——"
"觉得什么?"
"觉得该干活了。花开了地就解冻了,地解冻了就能放牧了。"塔娜把木桩往地上一撂,"侯爷呢?"
"一早就去后院摆桩子了。"
塔娜"哦"了一声,拎着木桩往后院走。
后院里,谢砚正蹲在地上量间距。他已经摆了四根矮木桩,围成一个长方形的框,中间又竖了两根,把框隔成一条"回"字形的窄路。桩子不高,刚到小棕的膝盖,矮矮的戳在泥地上。
阿安蹲在旁边看他摆。
"爹,这是什么?"
"路。"
"什么路?"
"你待会骑小棕走的路。"谢砚把最后一根桩子插进土里,拍了拍手上的泥,"从这头进去,拐弯,从那头出来。中间不能碰到桩子。"
阿安看了看那几根桩子。它们围出来的路径不宽,刚好够一匹小马走过去,两边的余量不大。
"碰到会怎样?"
"碰到就重来。"
阿安皱了一下眉,又看了看那个"回"字形的路径。
谢砚站起来,走到小棕旁边。小棕今天被牵到后院的时候一直在低头啃地上的草芽,对那几根木桩毫无兴趣。
"上马。"
阿安走到小棕旁边。这十天他已经习惯了上马的流程——谢砚卡住他的腰往上一提,他搁到马背上,两只手先搭鞍桥,再去找缰绳。
今天谢砚把缰绳递到他手里之后,没有走到前面去牵。
阿安等了一会儿。
"爹?"
"嗯?"
"你不牵吗?"
"今天不牵。"
阿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缰绳。两根皮绳攥在掌心里,一直延伸到小棕的笼头上。没有谢砚在前头牵着,缰绳的另一头就在他自己手里。
"我自己走?"
"你自己走。"谢砚站在马旁边,一只手搭在马鞍侧面,没有扶,"今天你拉着走。拉左边它往左,拉右边它往右。你想想,先往哪边?"
阿安看了看前面那个"回"字形的路径。入口在左边。
"左边。"
"那就拉左缰。"
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两根缰绳。左边一根,右边一根。他左手攥着左缰,轻轻拉了一下。
小棕没动。
他又拉了一下,力气大了一点。
小棕的耳朵动了一下,但蹄子没迈。
"它不走。"阿安看谢砚。
"你拉得太轻了。它以为你在跟它说话,没当回事。再拉一下,力气大一点。"
阿安咬了一下嘴唇,左手使劲拉了一下左缰。
小棕的脑袋往左边偏了,蹄子往前迈了一步。
阿安的身子跟着马步晃了一下,他右手本能地攥紧了右缰——小棕停了。
"你右手别使劲。"谢砚说,"右手使劲它就停。你要它走,右手松着,左手带方向。"
阿安看了看自己的右手——攥得跟左手一样紧。他试着松了松右手的力气。
小棕又迈了一步。
"对。就这样。左手带,右手松。"
阿安左手又拉了一下。小棕往左偏了一步,走到了路径的入口处。
"拐弯。"谢砚在旁边跟着走,"前面要右拐了。换手。"
阿安看了看前面——路径进去之后要往右拐。他松了左手,拉了一下右缰。
小棕的脑袋往右偏了。
但偏得不够,蹄子踩到了路径边缘,差点碰到桩子。
"再拉一点。"
阿安又拉了一下。小棕的身子慢慢转了过来,蹄子绕过了桩子,走进了窄路中间。
阿安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他刚才转过来的那个弯。
"它转了。"他说。
"嗯。它转了。"
"我拉的。"
"嗯。你拉的。"
阿安的嘴角抿了一下,没笑出来,但眼睛亮了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左手松右手拉,右手松左手拉。小棕沿着"回"字形的路径慢慢走着,每到一个拐弯处就歪一下脑袋,蹄子绕着桩子转。
走到中间那段窄路的时候,小棕的身子偏了一下,阿安的腿蹭到了旁边的桩子。桩子晃了晃,没倒。
"碰到了。"
"没事。没碰到马身子就行。你的腿碰到不算。"谢砚在旁边说。
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——棉裤上蹭了一道泥印。他没管,继续拉着缰绳往前走。
走到最后一个拐弯处,他拉了一下左缰。小棕转过来,走出了路径。
阿安在马背上坐直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"回"字形的路径——几根矮桩子歪歪扭扭地戳在泥地上,中间的蹄印歪歪扭扭的,但确实是从入口走到了出口。
他转头往廊下看了一眼。
沈清辞坐在廊下,膝盖上搭着一件衣裳,手里拿着针。她抬头看着阿安。
阿安冲她喊了一句。
"它听我的!"
声音在院子里传开,海棠树上的花瓣被震下来几片。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
"它听你的,是因为你拉对了方向。"
阿安在马背上愣了一下,好像在消化这句话。
"拉对了它就听?"
"嗯。拉错了它不听。"
阿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缰绳。他想了想,又拉了一下左缰——小棕往左偏了一步。他松开左缰,拉了一下右缰——小棕又往右偏了一步。
他回头看谢砚。
"它都听。"
"因为你都拉对了。"谢砚走到马旁边,仰头看他,"再走一圈。"
"再走一圈?"
"嗯。这回别碰到桩子。"
阿安转头看了看那个"回"字形的路径,又看了看手里的缰绳。他拉了一下左缰,小棕转了个方向,重新走向入口。
第二圈走得比第一圈利索。拐弯的时候小棕没有停顿,蹄子绕桩子的幅度也更准了——离桩子近,但没碰到。阿安的两只手交替拉着缰绳,左手带右手松,右手带左手松,节奏比第一圈顺了不少。
走到中间那段窄路的时候,他的腿收紧了一下,没有蹭到桩子。
走完一整圈,阿安把小棕停在廊下。他坐在马背上,两只手还攥着缰绳,手心里有了印子——但比第一次握缰绳时的浅得多。
谢砚站在旁边,全程没说一句话。
阿安抬头看他。
谢砚看着他的脸,看了两秒。
"下来吧。"
阿安松开缰绳,让谢砚把他从马背上抱下来。脚落地的时候他的腿有点软——骑了两圈,大腿内侧酸了。
他站在地上,活动了一下腿,然后走到小棕旁边。
小棕站在那里,低着头,缰绳垂在脖子两侧。
阿安蹲下来,看了看小棕的前腿。他又站起来,看了看自己的腿。
他的腿比小棕的腿短了一大截。小棕的前腿从膝盖到蹄子有一截,他那截只有小棕的一半长。
他伸出手,把小棕的腿和自己的腿比了一下。
"爹。"
"嗯。"
"我的腿比它短。"
"嗯。"
"但是我能让它走。"
谢砚看着他。
"嗯。你能让它走。"
阿安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泥。他走到小棕前面,仰头看着小棕的脸。小棕低头蹭了蹭他的头发。
阿安伸手摸了摸小棕的鼻子。
"你听我的。"他说,"因为我拉对了。"
小棕打了个响鼻,喷了他一脸热气。
阿安用袖子擦了擦脸,回头看了一眼廊下。沈清辞低头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。
他走过去,踮着脚看了一眼册子。
"写的什么?"
沈清辞把册子转过来给他看。
"春深。能引导小棕完成回字形路径。未碰桩。"
"第二圈没碰。"阿安指了指那行字,"第一圈碰了。"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,在后面加了三个字——"第一圈碰桩一次,第二圈未碰。"
"这样对。"
"嗯。"
阿安点了点头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小棕——小棕正被塔娜牵着往马厩走,蹄子踩在湿地上,一步一个印。
"娘。"
"嗯。"
"它的腿比我长,但它听我的。"
"嗯。"
"那是不是——腿长的听腿短的?"
沈清辞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
"不是。"她说,"是拉对方向的听拉对方向的。跟腿长短没关系。"
阿安想了想,好像没完全想通。但他没再追问,转身跑到院子里,捡起地上掉的一瓣海棠花看了看。
谢砚走到廊下,在沈清辞旁边坐下。
"他今天走了两圈。"
"我看见了。"
"第二圈没碰到桩子。"
"我记了。"
谢砚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了一眼院子里蹲在地上看花瓣的阿安,又看了一眼被塔娜牵进马厩的小棕。
"他的腿太短了。"他忽然说了一句。
"他三岁。"
"我知道他三岁。"谢砚搓了搓手上的泥,"但是他的腿确实短。夹不住马肚子。"
"会长。"
"嗯。会长。"
院子里,阿安把那瓣海棠花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那棵海棠树底下,把花瓣搁在树根旁的土上。
他站起来拍了拍手,回头看了一眼廊下的谢砚。
"爹!明天还走那个路!"
"行。明天把桩子间距缩小一寸。"
"缩小了会碰。"
"碰了就重来。"
阿安"嗐"了一声——这个叹气的语气是跟青黛学的。
他转身往屋里走,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马厩的方向。
"爹。"
"又怎么了?"
"小棕今天走了两圈。它累不累?"
"不累。两圈对它来说跟散步一样。"
"那我明天走三圈。"
"行。三圈。"
阿安满意了,钻进屋里去了。
青黛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:"小王子您又一身泥——裤子也脏了——"
"不管。明天还骑。"
"明天的事明天再说,您先把——"
"不换!"
门帘子被掀开又落下。
谢砚坐在廊下,看着院子里那个"回"字形的桩子路径。几根矮桩子歪歪扭扭地插在泥地上,地上印着小棕的蹄印和阿安的脚印,交叠在一起。
他站起来,走到桩子旁边,把被小棕蹭歪了一根的桩子重新插正。
"缩小一寸。"他自言自语了一句,量了量两根桩子之间的距离。
身后传来塔娜的声音。她从马厩那边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"侯爷,京城那边周报到了。"
谢砚回头。
"谁的?"
"干货铺的。这个月的。"
谢砚走过去接过来,展开看了一眼。
纸上的字不多,但他看了很久。
塔娜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。
"怎么了?"
谢砚把纸折起来,塞进袖子里。
"没什么。给清辞看看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