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安骑完三圈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,裤腿上蹭了两道泥印子。他低头看了看,没管,把缰绳递给塔娜就往屋里跑。
"鞋!"青黛在后面喊。
"不换!"
"您踩一脚泥进——"
门帘子已经掀开了。青黛看着那一串泥脚印从门口延伸到桌前,阿安一屁股坐到矮凳上,把小竹马从桌上抄起来搁在膝盖上。
"又脏了。"青黛叹了口气,拿了抹布去擦地上的脚印。
沈清辞站在廊下看了一眼院子里的"回"字形桩子路径——谢砚昨天把间距又缩小了一寸,阿安今天走了三圈,第二圈和第三圈都没碰到桩子。
谢砚把小棕牵回马厩,路过廊下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"他今天第三圈走得比第二圈好。"
"我看见了。"
"转弯的时候手稳了。左手带的力气匀了,没有猛拽。"
"嗯。"
谢砚拍了拍手上的草屑,往院子里走。走到海棠树底下他停了一步——树上的花已经谢了大半,花瓣落了一地,枝丫上冒出了密密的嫩叶。
他没多看,继续往马厩走。
沈清辞转身进了书房。
书房的桌上摞着几封信——都是这个月从京城送来的。干货铺的周报每隔七天到一次,由苍狼的人从京城快马送到北狄,单程四天。
苍狼是谢砚安插在京城到北狄这条线上的联络人,常年跑这条路,扮作皮货商人,半个月一个来回。他不识字,但记性好,信件和周报由他在途中的驿站转手交接,从不过手内容。
今天的周报已经放在桌上了。苍狼的人昨晚送到的,搁在砚台底下压着。
沈清辞坐下来,把周报展开。
周报的格式跟往常一样——干货铺的账目、进出货记录、京城物价波动。这些是表面的内容,是干货铺正常经营的记录。但每隔几行会夹着一个不显眼的标注:某个日期后面跟着一个括号,括号里写着简短的字。
这次的周报比往常多了半页纸。
沈清辞一行一行往下看。前半部分没什么异常——跟前三期差不多,端王府附近的风平浪静,周报上连续三个月写的都是"无异动"三个字。
但今天这期的最后半页,多了一行红字。
红字是用朱砂笔写的——干货铺的人只在需要特别标注的时候才用朱砂。
"端王府后门连续三日在同一时间(酉时末)出现一中年男子,出入均由老仆接应。此人面生,未在之前十七人名单中。"
沈清辞坐直了。
她把这行字又看了一遍。
"酉时末"——傍晚六七点钟。"老仆接应"——端王府后门的老人,她认识,是端王身边的陈仆,跟了端王二十多年。"十七人名单"——是她花了两年时间梳理出来的端王身边核心人脉,一共十七个人,每个人的面貌特征、出入规律、社会关系都记录在册。
这个人不在名单上。
新面孔。
沈清辞把周报翻到背面——背面没有更多内容了。干货铺的人只记录了观察到的事实,没有推测。
她把周报搁在桌上,站起来。
"谢砚。"
谢砚还没去马厩,还站在院子里看那几根桩子。他听见声音回头。
"过来。"
谢砚走进书房,看见桌上周报摊开着。他扫了一眼沈清辞的脸色,没多问,直接走到桌前低头看。
他的目光在那行红字上停了几秒。
"端王府后门连续三日在同一时间(酉时末)出现一中年男子,出入均由老仆接应。此人面生,未在之前十七人名单中。"
谢砚把周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,放回桌上。
"端王在三个月没有动之后,开始动了。"
沈清辞站在桌子对面。
"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动?"
谢砚靠在桌边上,两只手抄在胸前。
"春天来了。皇帝那边要忙春耕和春祭,户部和礼部的折子堆了一摞,朝堂上的注意力全在农事和祭祀上。冬天的时候所有人都盯着京城,一根针掉进去都有人听见过。春天不一样——春天大家往外看,看地,看粮,看牧。"
"看不全京城了。"
"对。端王就是挑这个时候。"
沈清辞重新坐下来,把周报上那行红字又看了一遍。
"连续三天。酉时末。同一个时间。"
"酉时末是天快黑没黑的时候。"谢砚说,"后门那个位置,旁边有条巷子,巷子里没有灯。天黑之前进去,天黑之后出来。看不看得清脸?"
"周报上写的是'面生'。"沈清辞说,"能看出面生,说明至少看清了大致样貌。中年男子——没写体型,没写衣着。"
"观察距离不会太近。"谢砚想了想,"后门到巷口大概二十步。二十步的距离,酉时末的光线,看清大致样貌可以,细节够呛。"
"但能确认不是十七人里的任何一个。"
"对。十七个人的画像都给过干货铺的人。他们认得。不是这十七个里的,那就是新的。"
沈清辞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"三个月没动。突然来了一个新人。连续三天,同一个时间,老仆接应。"
"不是临时来的。"谢砚说,"临时来不会连续三天准点到。这是约好的。"
"约好了在做什么?"
"不知道。"
"去了多久?"
"周报上没写。"谢砚又看了一眼周报,"下次周报让干货铺的人补上——每次出入的时长。"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她从桌边抽出一张空白的纸,拿起笔。
"我先回信。让干货铺的人盯紧这个新面孔。能跟就跟,跟不了就记下出入时间。不要打草惊蛇。"
谢砚看着她写字。
"你打算怎么应对?"
沈清辞的笔顿了一下。
"先把这个人是谁查清楚。查清楚之前,不断他的线。"
"不断线?"谢砚皱了一下眉,"万一他是来传消息的?三天连续出入,消息可能已经传完了。"
"传完了也不要紧。"沈清辞继续写,"他传的是消息,不是人。消息传完了他还会来——如果他是信使的话。如果他不是信使,是端王新招的人,那他更会留下来。不管哪种,他都还会再出现。"
"你确定?"
"连续三天酉时末到。这是习惯。有习惯的人不会只来三次就消失。"
谢砚没说话了。他看着沈清辞把信写完——字不多,几行而已。写完之后她把信折好,塞进信封里,封口处滴了蜡。
"苍狼什么时候走?"
"后天。"谢砚接过信封,"他今天刚到,马要歇一天。"
"让他后天走的时候把这封信带上。"
"行。"
谢砚拿着信封走到门口,又停了一下。
"清辞。"
"嗯。"
"你觉得端王这回是想干什么?"
沈清辞把周报收好,压回砚台底下。
"不知道。但三个月没动突然动了——要么是他等到了什么,要么是他等不起了。"
"你觉得是哪个?"
"等到了什么的可能性大。"沈清辞说,"他不是一个会等不起的人。他忍了这么多年,不差这三个月。"
谢砚把信封揣进怀里。
"行。我先盯着。后天王府那边有什么动静我让塔娜盯着。"
"不用塔娜。"沈清辞说,"塔娜这几天忙着马厩的事,小棕的蹄铁该换了。让她干她的。京城的事走苍狼的线就行。"
"成。"谢砚掀开门帘子走出去。
院子里,阿安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。
"青黛!我的鞋呢!"
"您刚才不是说不换吗?"
"现在要换了!脚冷!"
"您看您——早说了让您换——"
沈清辞坐在书房里,把周报重新展开看了一遍。
那行红字在纸面上很显眼。
"端王府后门连续三日在同一时间(酉时末)出现一中年男子,出入均由老仆接应。此人面生,未在之前十七人名单中。"
她把周报翻过来,在背面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——
"第四次何时出现。"
写完之后她把周报折好,压回砚台底下。
门外传来阿安光脚跑过石板的声音,然后是青黛追在后面的喊声。
"小王子!您鞋还没穿——地上凉——"
"不凉!"
"您等——"
沈清辞把砚台底下压着的周报抽出来一点,看了看自己刚才写在背面那行字。
"第四次何时出现。"
她把周报推回去,站了起来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阿安正光着脚从廊下跑过来,手里抱着小竹马,看见她出来停住了。
"娘!我今天走了三圈!"
"知道了。"
"第二圈和第三圈没碰到桩子!"
"知道了。"
"明天走四圈!"
"明天再说。先把鞋穿上。"
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,脚趾头在石板上蜷了蜷。
"凉。"
"说了让你穿鞋。"
阿安转身跑回屋里去找鞋。沈清辞站在廊下,看了一眼院子的方向——马厩那边,谢砚正把那封信交给一个穿着皮袄的汉子。汉子接过信,塞进马鞍袋里,翻身上马,往院门外走了。
苍狼的人。后天出发,四天后到京城。
加上周报往返的时间——下一次消息回来,至少十二天。
十二天后能不能等到那个人的第四次出现,她不确定。
但她等。
院子里海棠树的叶子在风里翻了一下,露出叶背浅色的那一面。花瓣已经落尽了,只剩嫩叶。她看了一眼那棵树,转身回了书房。
桌上砚台底下的周报露出一个角。她伸手把它推了回去,压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