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狼的人是夜里到的。
沈清辞正在书房里看阿安今天的字帖——阿安下午写了三个新字,"花""叶""路",其中"路"字的"足"字旁写得歪了,她用朱笔圈了一下。
门被叩了两声。
"王妃,苍狼的人回来了。"青黛在门外压低了声音。
"进来。"
门推开,一个穿灰袄的汉子侧身进来,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气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搁在桌上。
"掌柜让送的。说加急。"
沈清辞拆开油纸包,里面是一张薄纸——这期的周报。比上期多了整整一页半。
"喝水吗?"她问了一句。
"不用了,王妃。马还没卸,我得赶回去。"
"去吧。"
汉子出了门,脚步声顺着廊下远了。
沈清辞把纸展开,凑到灯下看。
周报的前半部分还是常规内容——干货铺的进出货、京城物价。但翻到第二页,干货铺掌柜的字迹变了,写得密了,明显是加急补上的。
"续报:经七日查探,新面孔身份已确认。此人姓吴,名平舟,年约五十四五,刑部退职主事。景和十二年至景和十八年间,主管宫中旧档抄录事宜。景和十八年后退职,此后居京城南坊巷,少与人来往。近半月频繁出入端王府后门,均由老仆陈伯接应。附:吴平舟住所为南坊巷第三户,独居,无一仆从。"
沈清辞的目光停在了两个词上。
"景和年间"。
"宫中旧档抄录"。
她把纸放在桌上,手指压着那两行字,坐了一会儿。
景和年间——先帝在位的最后几年。宫中旧档抄录——那是把宫里存档的各类文书抄录备份的差事。这活儿归刑部管,因为有些档案涉及刑案和诏狱的记录。
手诏。
先帝的手诏。
沈清辞站起来,拿着周报走到隔壁。谢砚还没睡,坐在灯下擦一把短刀。桌上摊着一张北狄周边的舆图,上面用炭笔圈了几个点——是最近后山狼群活动的范围。
"你看这个。"
谢砚把短刀搁下,接过周报。他看了一遍,速度比沈清辞慢——他不习惯看这么多字的报告。
看到"景和年间"和"宫中旧档抄录"的时候,他的眉头拧了一下。
"端王在找当年抄录手诏的人。"
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"吴平舟。景和十二年到十八年,主管宫中旧档抄录。先帝的手诏如果有抄录备份,就是他经手的。"
谢砚把周报又看了一遍。
"他退职多少年了?"
"景和十八年退职。到现在——十七年了。"
"十七年没出山,现在突然被端王找上了。"
"不是端王找他。"沈清辞说,"是他主动去端王府的。"
谢砚抬头看她。
"周报上写的是'出入端王府后门'——他进端王府,不是端王府的人来找他。是他自己去的。"
谢砚沉默了一会儿。
"他去找端王干什么?"
"两种可能。"沈清辞伸了两根手指,"第一,他手里有东西——当年抄录的底稿。十七年了,一直留着。现在拿出来,想卖给端王。"
"第二呢?"
"第二,他手里没东西,但他知道东西在哪儿。他去告诉端王——当年的手诏抄录件还在,不在他手里,在别的地方。"
谢砚把短刀拿起来又放下,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。
"不管是哪种,端王找他——或者说他找端王——都是冲着手诏来的。"
"嗯。"
"他怕你手里那份手诏有副本流出去。"谢砚说,"他想确认,除了你和太后之外,还有没有人知道手诏的存在。"
"不只是知道。"沈清辞说,"是能不能证明。手诏的原件在我手里。但如果当年抄录过一份备份——哪怕只是抄录底稿——那这份备份的效力就等于多了一份佐证。端王要确认的就是这个:手诏的效力到底有多大。"
谢砚靠回椅背上。
"那他找到了吗?"
沈清辞没有马上回答。她把周报拿回来,又看了一遍吴平舟的那段信息。
"吴平舟当年主管宫中旧档抄录——他很可能就是当年抄录先帝手诏的人。如果他还活着、还留着当年的抄录底稿……"
"那端王就能确认手诏的效力。"谢砚把后半句接上了。
两人对视了一下。
灯芯爆了一下,火苗跳了跳。
"还有一个问题。"沈清辞说,"吴平舟为什么现在去端王府?他退职十七年了,这十七年端王都没找过他,他也没找过端王。为什么是现在?"
谢砚想了想。
"因为端王三个月前开始动了。"
"端王三个月前开始动——但那三个月里端王府后门没有任何新人出入。是这半个月才开始有吴平舟的。"沈清辞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,"说明吴平舟不是端王主动找来的。是端王这三个月的动作——不管是什么动作——传到了吴平舟耳朵里,吴平舟自己找上门的。"
"他听到了什么风声?"
"不知道。但能让一个退职十七年的人主动找上端王府——他听到的风声不会小。"
谢砚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院子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"你打算怎么办?"
"两个方向。"沈清辞说,"第一,让干货铺的人继续盯着吴平舟。他每次去端王府待多久、出来之后去了哪里、有没有去别的地方——全记下来。第二——"
她停了一下。
"第二,查吴平舟的底。他景和十八年为什么退职?是正常致仕还是被赶走的?退职之后十七年靠什么过日子?一个刑部主事退职后独居南坊巷,无一仆从——这不像是有钱人的活法。"
谢砚转过身。
"你怀疑他缺钱?"
"一个退职主事,没有别的收入,十七年坐吃山空。如果他手里真的有手诏的抄录底稿——那这东西对他来说就是最后一张牌。打出去就能换钱。"
"所以他是去卖底稿的。"
"有这个可能。但我不确定。"沈清辞摇了摇头,"如果只是卖底稿,他不需要连续三天去。去一次谈完就行了。连续三天去——说明没谈完。或者谈完了但端王还有别的要求。"
谢砚走回桌边坐下。
"那你刚才说的第二个方向呢?"
"查他的底。退职原因、经济状况、有没有家人。这些信息干货铺的人查不了——得另外找人。"
"找谁?"
沈清辞想了一下。
"沈家。"
谢砚看了她一眼。
"你外祖父?"
"不是外祖父。是我二舅。他在京城户部任职,户部的档案里能查到刑部退职官员的记录。让他帮我查一下吴平舟景和十八年退职的真正原因。"
"你二舅肯帮?"
"他欠我一个人情。上次京城那趟,我帮他处理了一桩盐税的旧账。他一直说要还。"沈清辞从桌边抽出一张纸,"我给他写封信。不让干货铺的人送——走正式的驿站渠道。"
"走驿站?那不就暴露了?"
"不会。信里不提吴平舟的名字。我只问他:景和十八年刑部有哪些主事退职,退职原因是什么。这是正常的户部查询——户部每年都要核对退职官员的名单和俸禄结算。他查这个不会引起怀疑。"
谢砚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"行。信你来写,我让苍狼的人明天一早送。"
"不用苍狼。走驿站就行。这封信不走密线——走明线反而安全。"
"成。"
沈清辞拿起笔开始写信。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,蘸了蘸墨。
"谢砚。"
"嗯。"
"如果吴平舟手里真的有手诏的抄录底稿——他卖给了端王——会怎样?"
谢砚沉默了一会儿。
"那端王就能确认你手里那份手诏不是孤本。他会知道,除了你之外,还有一份抄录件存在过。"
"存在过——不代表还存在。"
"但端王会假设它还在。"
沈清辞的笔停在纸上,墨滴洇开了一个小点。
"他会来找。"
"找谁?"
"找我。或者找吴平舟手里的底稿。两件事他会一起做——一边确认底稿在不在吴平舟手里,一边确认你手里那份原件还在不在你手里。"
谢砚站起来。
"你手里那份原件在哪儿?"
沈清辞把信写完,搁下笔。
"在安全的地方。"
"我没问过你。"
"你没问过。"沈清辞把信折好,"但现在该让你知道了——在阿安的竹马里。"
谢砚愣了一下。
"竹马?"
"竹竿是空心的。中间塞了一卷纸。纸外面裹了一层蜡。"
谢砚张了下嘴,合上了。
"他从京城一路抱回来的那个竹马。"
"嗯。"
"他天天抱着睡觉的那个竹马。"
"嗯。"
"他今天下午还在竹马上敲了三下——笃笃笃。"
"嗯。蜡封很严。敲不坏。"
谢砚坐回椅子上,搓了一把脸。
"行。够狠。"
沈清辞把信封好,滴了蜡封口。
"端王不知道手诏在哪儿。他只猜在我手里。只要他不确认,他就不敢轻举妄动。吴平舟那边——如果底稿真的在吴平舟手里,我比端王先拿到手。"
"怎么比他先?"
"端王府后门走老仆接应,酉时末进出。吴平舟住南坊巷第三户,独居,无一仆从。"沈清辞把信封递给谢砚,"一个独居老人,比一个王府好接近得多。"
谢砚接过信封,看了她一眼。
"你打算接触他?"
"不是现在。等二舅的消息回来再说。先搞清楚吴平舟的底——他是什么人、为什么退职、手里到底有没有东西。搞清楚之前,不接触。"
"搞清楚之后呢?"
"搞清楚之后——"沈清辞站起来,把桌上的周报收好,压回砚台底下,"看情况。"
谢砚拿着信封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"明天一早送驿站?"
"嗯。走正式渠道,盖沈家的印。"
"行。"谢砚掀开门帘子,又回头看了她一眼,"竹马那件事——你什么时候塞进去的?"
"在京城。临走前一天晚上。"
"他不知道?"
"他不知道。"
谢砚"嗤"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,掀帘子出去了。
院子里传来他的脚步声,踩在石板上,一步一步远了。
沈清辞站在桌边,把砚台底下的周报又抽出来看了一眼。
"景和十二年至景和十八年间,主管宫中旧档抄录事宜。"
她把周报折好,放进桌子的暗屉里,关上。
隔壁屋里传来阿安翻身的声音——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,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什么,又没声了。
沈清辞走到隔壁门口看了一眼。阿安侧着身子蜷在被子里,两只手搂着小竹马。竹竿被他抱在胸口,下巴搁在竹竿上面。
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竹竿是空心的。中间塞了一卷纸。纸外面裹了一层蜡。
阿安搂着它,从京城抱到北狄,一路上没撒过手。
沈清辞关上门,回书房吹了灯。
黑暗里,她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吴平舟。刑部退职主事。景和年间宫中旧档抄录。连续三天出入端王府后门。独居南坊巷第三户。无一仆从。
信明天走驿站。四天到京城。二舅收到之后查档——快的话三天,慢的话五天。回信再走驿站四天。
总共十一到十二天。
十二天后,她会知道吴平舟景和十八年退职的真正原因。
她闭上眼。
隔壁屋里,阿安又翻了个身。竹马磕在床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"小棕……"阿安在梦里嘟囔了一句。
